正兴十八年，冬

这年南境的冬天格外寒冷，顾景瑜拒了城内各家送的帖子，窝在顾家老宅评鉴书画，不愿出门。

多年不回南阳，顾景瑜都快忘了南阳的冬天有多冷了。寒意无处不在，只要有一点缝隙，就能钻进骨子里。要不是秋试得到原籍考，他也不会千里迢迢跑回来。

“不愧是清欢先生的画，笔触细腻，线条柔和，留白恰到好处……”书房内，顾景瑜正对着一副画赞不绝口，书童元宝端坐一旁，蘸墨提笔，所书赫然是工正的台阁体。

临摹完一页，元宝叹了口气，放下笔。也不知一副避火图罢了，有什么好看的。

三年前他父母因病去世，他年纪尚幼，家中也无至亲长辈。热孝一过，族老便说给他寻了个好去处，将他打包送到了京城顾府伺候少爷。

他虽也出身顾家，可只是出了五服的远亲。顾老爷年纪轻轻便官拜吏部尚书，他本以为高门大府的嫡出少爷，就算不是盛气凌人，仗势欺人的性子，也该君子端方，温润如玉吧。

谁知竟是个爱胡闹不靠谱的性子。跟在少爷身边三年，不知看少爷挨过多少罚。

“少爷，年前您说好不容易考完了秋闱，要好好休息。过年的时候又说要放年假。现在年也过完了，等开了春，也该春闱了，您也该读读书了吧。这次您要是落榜，老爷又得上家法了。”元宝把临摹的诗经双手递到自家少爷面前。

顾景瑜熟练的接过，一脸的无所谓：“你怕什么，挨打的又不是你。你这台阁体练得不错，可以多练练策论了。下次科举可以下场试试。”

其实以元宝的水平，这次科举下场考个秀才也不难，不过再往后考就不一定了。顾家一向讲究厚积薄发，就连顾景瑜也是压了三年，等到了18岁才下场，想考个大三元出来。

顾家也不缺多养个读书人的银子，元宝到顾家，名义上是做书童，实际上是跟在少爷身边念书。这次顾景瑜乡试，带着他也是想让他出来涨涨见识，也算游学了。

这一路确实见了不少人间疾苦，两人也算感触良多。

窗外有风吹过，不多时，天空飘起了雪。

“下雪了。”南境的雪和京城的雪不太一样，京城的雪下得大，一晚上就能铺得厚厚一层。南境冬日里一般都是小雪，一晚上下的雪，到早上太阳一晒，就慢慢化了。水汽一起，冻得人骨头疼。

“这几日怎么这么清净？徐管家呢？”自他到了南阳，徐管家每日都嘘寒问暖，滋养补品每日不断。这几日没了，还怪不习惯的。

“徐管家这几日带着护院去城外施粥去了。”元宝收拾了书桌，以他对于少爷的了解，少爷定是坐不住了。

南境不如江南富硕，百姓家里没有余粮，稍微有点天灾人祸，就活不下去。顾家年年都会施粥，已经是惯例了。

“施粥？我们也去看看。”

果然，顾景瑜兴致勃勃的拿了披风就要出门。

元宝默默拿了两人的佩剑，跟了上去。

寒风顺着敞开的大门吹得墙上的画摇晃不止，画上相交的赫然是两位男子。

为了不影响城内，顾家把施粥地点定在了城外十里。城内不可急行，顾景瑜和元宝一路骑行，出了城，才快马加鞭，到了地方也是小半个时辰后了。此时施粥已到了尾声，粥棚处也没什么人了。

到了地方顾景瑜才发现，粥棚不止顾家一处。问了徐管家才知道，都是城中商户。南境之内，由布政使牵头，各县，州，府都设有粥棚。对于官员来说，这是政绩，对于商人来说，花点小钱博个好名声，何乐而不为呢？

顾家护卫开始收拾东西，想来是要回城了。这时不远处的小道上，不知何时冒出来个步履蹒跚的瘦弱孩童。那孩童骨瘦如柴，脸色苍白，唇色泛青。这幅模样，顾景瑜只在一位行将就木的长辈身上见过，可那位长辈，得了重病，那时已回天无术。不久后就病逝了。

一旁的徐管家见人来了，拿了几个巴掌大的粗粮馒头塞到孩童怀里。那孩童也不说话，跪下磕了三个头，又走了。

见顾景瑜看着那孩子，徐管家开口道，“那孩子父亲早逝，扔下娘两相依为命，本来日子还算过得下去，可今年入了冬，他娘病了。这孩子要照顾生病的娘，每日来得晚些，我看这孩子可怜，就每日留几个馒头给他。”看着那孩子的背影，徐管家叹了口气，感慨了一句，“希望能熬过这个冬天吧。”

不知为何，顾景瑜心中生出了些愧疚。他出生富贵，从小衣食无忧。家中的先生教他读圣贤书，教他君子之道，与他说民生疾苦。他从未亲眼见过。

直到此次出京，从京城到南阳，一路上他见过不少百姓，有的衣食无忧，有的艰难度日。也算见过一些民生疾苦，但那只是匆匆一瞥。

今日苦难就摆在他眼前，大周境内，这样的苦难数不胜数。可京城的官员或争权夺利，或明哲保身。只靠地方官员的良心，只是杯水车薪。导致百姓吃不饱的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土地兼并，财富都流向地主和权贵。

第二日，顾景瑜带上府医和元宝，一早跟着徐管家出了城。因为不知道那孩子住哪儿，他只能在粥棚等着。府医闲来无事，干脆在粥棚旁支了个摊，搞起来义诊。

因为顾家粥棚多发一个馒头，粥棚围满了人，护院拿着刀，维持秩序。顾景瑜和元宝见人多忙不过来，干脆也帮忙干起了活。

直到日上三竿，也不见那孩子身影，顾景瑜有些担心。见人迟迟不来，顾景瑜不肯走，徐管家留了几个护院，带着人先回了城。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日落西沉，一行人才启程回城。

顾景瑜一连在城外等了七天。第七日一早，那道瘦弱的身影倒在了顾景瑜怀里。

这天顾景瑜把人用披风裹着带回了家，也是这天，十八岁的顾景瑜在心里许下让大周百姓吃饱穿暖的愿望。

那孩子从此在顾家生根发芽，后来顾景瑜给那孩子取了个名字——卫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