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聞聲，紛紛回身望去，只見兩人一前一後自那西方飛來。為首之人一身黃衫，黑髮輕攏隨意垂於身後，眉眼清雅柔和，一雙褐色眸子淡雅如水，額上一個小小的卍字，泛著淡淡金光。身後那人腳踩蓮花，白衣勝雪。這二人不是別人，正是那西天大雷音寺佛主如來和觀音菩薩。

眾人見這二人到來，不覺頗為訝異，而那玉帝更是面露疑色，也不言語，看著那二人緩緩落於眾仙面前。

此時，那天帝神劍仍懸於孫悟空身前，只見那如來佛主也不遲疑，上前幾步立於這對峙而立的二人一旁，沖著玉帝微一頷首，道：「玉帝，手下留情。」

再看玉帝，此時負手而立，面色如常，看不出在想什麼，只是那濃眉輕挑了一挑，緩緩開口道：「哦？如來佛主有何指教？」

只見那如來也不急著回話，而是轉頭看向了數步之外的孫悟空。目光一轉，卻見那孫悟空竟是在死死盯著自己，金眸深沉，似是若有所思。

卻說這孫悟空，昔日在這天上做官之時，也聽得這如來威名，還曾想何時去那西方靈山尋那如來耍上一耍，卻從未尋得時機。不想今日如此情形之下，卻見得了那眾仙口中法力無邊的如來佛主，只是不知為何，之前明明從未謀面，這黃衣之人卻讓那悟空生出無比熟悉之感，似是見到了早已相識卻又多年未見的老友般。因此，孫悟空不禁心生疑惑，雙眼也不自覺盯著如來。不期然那如來竟也轉頭看向自己，二人目光相觸，那悟空心中竟忽地一滯，只見對方目光流轉，眼中一片淡然，平靜如水，卻似是有股莫名的吸引力，竟使那悟空一瞬間失了心神，目光再無法移開哪怕一寸。

因為那雙褐色眸子，跟那人，好像。

二人對視了只幾秒，那孫悟空似是愣住了，可是如來卻彷彿無甚反應，面上神情無絲毫變化，又看向玉帝：「玉帝，這孫悟空之事我已聽聞，既然雷刑、三昧真火都奈何他不得，怕也是天意如此，依吾之見，不若饒他一命，不知玉帝意下如何？」

此話一出，身後眾仙紛紛小聲議論，幾個上仙更是急急要向那玉帝進言。卻見玉帝也不理會，手一揮，眾仙不得不安靜下來。玉帝目光沉沉看著如來，片刻間，心中已百般思量。

那悟空，自是要放的，縱是沒有這如來，玉帝也從未動過殺他的念頭。只是今日這如來突然現身於此為悟空求情，玉帝不禁心生疑惑，這二人平素應無甚交情，怎的這西天佛主會主動前來出此言論？若說佛主慈悲為懷，以前天庭問斬妖仙也不在少數，怎不見這如來為哪個求情？若說這悟空特別，此話不假，但果真特別到那數百年不曾出過靈山的佛主特意趕來留他性命？幾日之前，那觀音無故舉薦楊戩擒妖，今日又是這如來為悟空求情，這佛門，到底在打什麼算盤？也罷，今日情形，赦了悟空是最為緊要之事，與這佛門的計較，事後再說不遲。

想到此處，玉帝反而面色一輕，朗聲道：「佛主所言甚是在理。那悟空身受極刑不死，想是命不該絕，也罷，朕也不行那逆天之事，今日就赦了他罷！」

話音剛落，身後眾仙似又要說什麼，只見玉帝也不回身，反而直直看著如來，那天帝神劍瞬間消失於無形，只有淡淡銀影殘留。片刻後，玉帝開口，聲音中竟夾雜著一絲真龍之氣，不怒自威：「朕已下決定，其餘之人莫要再多言！」眾仙聽得此話，被那天帝之威所攝，又知那玉帝金口玉言，此事怕是再無更改之餘地，縱然心有不甘，也再無人開口。

而此時，那孫悟空卻彷彿不知眼前發生之事，只是怔怔看著如來，眉目微蹙。

如來見玉帝收了神劍，又聽得此言，卻也無甚欣喜之意，只是雙手輕輕合於胸前，道：「玉帝明見。」

不等玉帝再說什麼，他淡雅雙眸又看向孫悟空，淡淡開口：「孫悟空，你可知罪？」

那悟空的雙眼，自始至終也不曾離了那如來，見他同自己說話，卻是愣了一下，隨即冷哼一聲：「知罪？我何罪之有？」見他如此，如來也不生氣，只是微微搖頭，說：「孫悟空，莫要逞強。你這性子，若是遭了他人毒手……」說到此處，那如來卻突然頓住，不再說下去。

再看那孫悟空，卻好似聽到了什麼驚天之語般，金眸中訝異之色一閃而過，脫口而出：「你說什麼？！」

而那如來，竟是不再言語，只是默默看著孫悟空。

孫悟空向前邁了兩步，不顧一旁玉帝面露疑惑，只是看著如來，聲音竟是有一絲急切：「你剛才說，『你這性子，若是遭了他人毒手』，然後呢？」

看著那孫悟空的金眸，如來沉默半晌，聲音依舊平靜：「孫悟空，你犯上作亂，攪亂蟠桃大會，反下天庭，今日雖免死罪，但活罪難逃。」

「你剛才——」

「天庭之事也是我佛門之事，今日既然吾在此，不勞玉帝動手。孫悟空，你可敢與我一試？」

斬妖台下，一片沉寂。

玉帝望著這二人，只見那悟空定定看著如來，欲言又止，那模樣似是故人相見般急切，不由面色一沉。身後眾仙，也都紛紛沉默，無人說話。而那上方的太上老君，自那二人現身至此，便不發一言，只靜靜看著事態發展。

此時，那孫悟空聽得如來此言，也止了話頭，望著如來，而對方面色如常，無一絲波瀾。

然而這悟空心中，卻是翻騰不已，既驚且疑。

初見這佛主如來，悟空心中便有那熟悉之感，只因這如來與那人一般，眼底總是波瀾不驚、淡然如水，似是什麼都知道，卻又什麼都不在意。但天下之大，相似之人自是不少，是以悟空也並無多想。然方才如來的一句話，卻是真真讓孫悟空心中一驚——

「你這性子，若是遭了他人毒手……」

你這性子，若是遭了他人毒手。

當年，就在後庭的那顆桃樹下，那人，也曾說過一樣的話啊！

而那人的話，每一句，每一字，孫悟空都記得清清楚楚，多少年都不曾忘記。

那年，離山之後，雖是答應了那人永不歸來、永不再相見，但孫悟空也曾熬不過心中思念，偷偷潛回靈台山，想要再見那人一面，哪怕是遠遠看一眼也好，不料卻發現自己昔日修行的觀宇早已消失無蹤，而那人，似是從未出現過般，再也不曾露面。

這一事，在那悟空心中，成了一個結。

是以在那人消失五百年後的如今，見到與他如此相像、又說出相同言語的人，孫悟空又怎能不心驚、不疑惑！

可是即使如此，又能怎樣？面前這人，是西方極樂世界大雷音寺如來佛主，而那人……即使再像，難不成還會是同一個人？

想到此處，那悟空竟是不由苦笑一聲，暗自搖頭。

那人既已消失五百年，想必以後也不會再出現在自己面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