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一個細微之聲自那後庭傳來，打斷了孫悟空的思緒。他微微側耳，眉頭輕縱，緩步繞過假石。

「……」忽然間，孫悟空呆立住，不可思議般看著眼前的一幕——

依舊是那顆千年桃樹，花瓣紛紛揚揚，一如往日。樹下，一個身影如此熟悉，那身形，即使千年萬年不見，也

不會忘記。

牙色長衫，黑髮及腰，背對悟空，靜靜立著。清風卷著花瓣傾灑，偶有幾瓣落在那人肩上，又隨風輕輕滑落。

而那人始終不曾動，似是一尊雕像。

孫悟空只覺腦中「轟」的一聲，心不可抑止的狂跳起來。

怎麼，可能。

他的腳不由自主邁步，向那樹下走去。

一步。

兩步。

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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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悟空走得很慢，然而雙眼卻死死盯著樹下之人，兩手垂於身側，竟是在隱隱發抖。

離那人還有十步之遙時，他停住了。

沉默半晌，他輕輕開口，聲音有些顫抖，卻是無比輕柔：

「師父。」

兩個字，似是包含千言萬語。

那人肩膀輕顫了一顫，也不說話。片刻後，他緩緩轉身，髮絲在微風中微微揚起。

孫悟空盯著前方之人的動作，呼吸越來越急促。

而那人面向孫悟空，站定，默默看著他。

額上的金色卍字，在陽光下閃著微光。

孫悟空心中驀然一沉，眼神立時凌厲起來，低聲喝道：

「如來！」

同時手中已擎起那如意金箍棒，渾身金光暴漲，抬手便要向那如來攻去。

「悟空。」那如來仍是一動不動，只是淡淡看著孫悟空，輕聲叫道。

孫悟空揮出的金箍棒堪堪頓住，收於身側，棒頭觸地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他目光沉沉望著如來。這眉目，

這聲音，這語氣……方才那一聲「悟空」，像極了師父。

孫悟空一手握著金箍棒，眉頭皺了一皺，沉聲道：

「你到底是誰！」

「西方極樂世界大雷音寺如來佛主釋迦牟尼。」清淡之音無一絲變化。

孫悟空不再作聲，眸子卻閃了一閃。

「孫悟空，你可找到破境之法了？」

「沒有。」

「既然如此，你……」

「為何你與他如此相像？」孫悟空死死看著如來，忽然開口打斷他口中之言。

如來話被打斷，面上卻仍是平淡之色，無一絲波瀾，靜靜看著悟空。

見他不言語，孫悟空猛然將那金箍棒抬起，直指那如來胸前，低聲吼道：

「說！」

只見那如來看著他緊皺的眉頭，竟是輕嘆一聲。

那聲音極輕，卻好像直直入了孫悟空心裡，讓他不由一愣。

「孫悟空，這幻境乃是心造，心之所念，化為幻境，若心無執念，自然困你不住。」頓了頓，他伸出一指，輕輕

撥開身前的金箍棒。而那重千斤的如意金箍棒，在如來細長手指看似隨意的撥動下，竟是無法有一絲反抗。

孫悟空眯起雙眼，看著如來一步一步走近。

二人之間僅剩兩步距離時，如來停住了。他默默看著孫悟空的金色眸子，片刻後，似是下了甚麼決心般，淡然

如水的眼眸竟是微微一沉。

只見他緩緩伸出右掌，修長的中食二指，按在了孫悟空的眉心。

「你幹什……」孫悟空正欲後撤，忽覺頭中一陣劇痛，一瞬間沒了知覺，身子軟軟倒下。

而那如來上前兩步，摟住了孫悟空的腰，而他的頭順勢靠在了如來胸前。

只見那如來低頭看著懷中之人，眉眼低垂，不知在想什麼。

半晌，他輕輕自語道：

「既然五百年忘不掉，那再過五百年，總該能忘掉了吧。」

語罷，他仰頭看著那輕輕飄落的花瓣，緩緩閉上了眼。

此時，天庭，斬妖台前。

如來原本緊閉的雙眼，緩緩睜開。一旁等候多時的眾仙紛紛望向如來，那玉帝上前一步，言語中似是有一絲急

切：

「如來，如何？」

「那孫悟空未曾破了這幻境。」如來淡淡道。

眾仙聽得，紛紛鬆了口氣。

玉帝正欲張口說什麼，卻見如來又道：

「以吾之意，不如就將那孫悟空困於這幻境之內，防他又犯下那犯上作亂之罪。」

話音剛落，身後眾仙紛紛附和稱是，不知是誰帶頭，一眾仙人竟是都跪拜奏請：「玉帝，佛主所言極是，這妖王

本性難改，萬萬不可輕易放出啊。」

玉帝面色陰沉，久久不語，半晌才道：「也罷，那就如此吧。」

語罷，只見那如來輕輕揮手，右手於胸前立掌，低低念了句佛號，身前那顆珠子竟是光芒大盛。等那光芒減弱

，珠子卻不見了蹤影。

「吾已將佛珠化為一大山立於下界，孫悟空便困於其內幻境之中，不可輕易逃出，天帝可放心。」如來淡淡道。

「這幻境之期是多久？」玉帝看向如來。幻境靠法力維持，一般幻境若無法力持續供給，自有消散之時，而幻境

一旦消散，困於其中之人自可重獲自由。

如來也看向玉帝，面無波瀾：

「這隨心境，無期無止。」

言罷，如來和那觀音向玉帝見了禮，也不多說，轉身駕雲徑自走了。

而玉帝卻似是愣住了，也不去管他，只是目光沉沉望著下方。

身後眾仙之中，哪吒獃獃立著，輕輕閉著眼。方才眾仙紛紛下跪，唯有他直直站著不動。片刻後，他緩緩睜眼

，原本清亮的眸子里寂如死水。

前方玉帝背對著眾仙，揮了揮手，眾仙便紛紛見禮，三兩退去。而那哪吒，卻是片刻不停，直直向那下界飛去

，速度之快，眾人只見一抹紅色消逝。

疾風掠過，哪吒額前的髮絲縷縷後揚，露出如玉面龐，面色平靜如常。

片刻後，哪吒落於一座高山山腳之下，此山看似平常，山上草木濃郁，連綿起伏，然而若是修行之人便能感受

到其中蘊含的無上佛力，隱隱有壓迫之勢，讓人無法近身。細細看去，那山頂百尺高空之上，懸有一金符，上

書「金木水火土」五字，乃是以五行之力輔助佛力，生生不息。

哪吒默默望著這山，耳邊響起那如來之言：「這隨心境，無期無止。」

無期無止。

「無期無止。呵。」那張平靜的臉似是再也隱藏不住，緩緩埋在了雙手之中，而雙肩，竟是止不住的顫抖起來。

周圍寂靜無聲，唯有不知名的鳥叫聲，聲聲切切，似是悲鳴。

半晌，哪吒放下雙手，眸中似乎無悲無喜，但是眼角卻仍有淚痕殘留。

他的手輕輕撫上一旁的樹幹，一襲紅衣在微風中輕輕飄揚。

從此以後，這天地間的美少年，面上只一片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