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曆法195年。

濕冷的牢籠，此起彼伏的哭喊聲。

青年身處其中一間，烏漆鎖鏈纏滿四肢。

他微微睜了雙眼，毫無神採的黑眸漠然觀察四周。

囚籠。

青年那冷漠而無關己事的表情，和周邊掙扎怒吼的囚人形成鮮明的對比。

冷靜得不像一個人。

溫渡手執記錄本，心中有些震撼。見那青年朝自己看來，便一手合上本子，點了鑰匙，微笑著打開牢門。

「醒了？」溫渡鎮靜自若地走近青年，盡量顯得自己和藹可親。

青年毫無表情。

溫渡霎那覺得自己有些自作多情的尷尬。他想了想流程，問：「五分鐘，你感覺如何？」

青年只是看著溫渡身上的長袍。

那件長袍青年見過很多次。因為在這個地方，看護「實驗品」的人皆是穿著這般詭異的紅底黑邊長袍。

不僅如此，如今這建築——無論是牆或牢，甚至青年見過的實驗器皿中，皆由紅黑兩色組成，陰暗而血腥，如同一種象徵。

這就是毒骷殿。

以人體試毒，毫無倫理的毒骷殿。

見青年沒有說話，溫渡又露出很關心的表情：「還好麼？」

青年似乎在理清頭緒，隨後啟唇:「寒毒，第四階段。」

溫渡捏著記錄本，聞聲愣然。他沒想到那青年在此地呆了三年，態度居然也是毫無波瀾的。

若是換了別人，哪怕是個壯漢，都受不了百毒輪侵的感覺。三年，來這裡的人就算沒瘋，也定無法如此平靜。

你想啊，把你捉來，喂下各種毒物，強迫清醒著說出中毒感受、記錄中毒反應，再喂下各種千奇百怪、不知究竟有沒有效用的解藥……三年天天如此，換做任何一個人，哪能這般平靜？！

死了倒是更幸運。

更何況，別說三年，在大強度試毒實驗中能活了超過一年的人都屈指可數。溫渡幾乎天天都看見有人猝不及防被新型毒藥給藥死，又陸陸續續補上新的小白鼠。

「撐這麼久，第一次見啊……」溫渡喃喃自語，握著筆在本子上記下日期。

溫渡忽而出聲說，「新來的，溫渡。」

青年瞥了一眼溫渡，毫無起伏道：「溫度體感為負，毒物作用為寒，可接觸傳播。」

溫渡噎了一下，先是將青年的話記在本上，才尷尬道：「我說我叫溫渡，三點水的渡。」

「與我無關。」青年吐出四個字，很快陷入沉默。

周遭，只剩心智混亂的囚犯哭吼聲。

溫渡入職當天便聽說這個實驗品極其冷漠，現在暗想果真如此。

突然，隔壁的牢門框框作響，一句哀戚的吼聲衝破二人間的平靜。

「放我出去！求求你…放我…！」

溫渡頭疼地揉揉眉間。

想必又是一個實驗品從麻醉中清醒過來了，溫渡覺得鬧心，也覺得可憐。而後溫渡又想到自己還不知要在這裡工作多少年，只好摸出什麼按鈕，忍了忍摁下去。

溫渡猶豫的一切，都看在青年沉如止水的眼眸里。

「救…啊！！」一震電流過去，哭鬧很快沒了聲息。

「繼續吧。」溫渡抿唇，強作無動於衷，扭頭看回面前的青年。

那青年雖冷漠，卻也極其配合地將中毒感覺道來。只是那清楚明了的字句中帶著一絲飄忽不定的決絕。

溫渡記錄的筆尖頓了頓，很快起筆下行。再認真一聽，那絲決絕像是幻聽般再也沒有出現，只剩疲憊。

不會要造反吧…畢竟那位青年的境界，在九州大陸上可是震震有名的榜首！

不錯，溫渡眼前病容滿面，卻清冷倔強的青年，可是被世人尊稱為清尊的，唯一能夠與魔帝抗衡的陣師——穆知行。

當初穆知行名震天下，誰能夠想到，穆知行最後會自願落到如此地步呢？

是的，自願。

真是……令人不解。

溫渡對青年的揣摩越來越多，以至於心虛不敢抬頭，只是埋頭苦記。

直到最後，溫渡瞥了一眼本子上的紅骷髏印，合上了本。

「啪。」

實驗記錄落下尾聲。

暗紅本子封面上，「穆知行」三字瀟灑俊秀，那是面前青年親筆所寫。溫渡在來之前把本子從頭到尾翻了一遍，這記錄本記錄了穆知行在三年內受毒的不同反應，令人無法想像他究竟遭受了多少痛苦。

直到現在，毒骷殿給穆知行試驗的，是名為「寒毒」的毒藥。

此藥暫未有人能夠研製出解藥來，因此寒毒依舊在穆知行體內肆意妄為，這些又怎是「毒物作用為寒」幾字能體現的？

明明可以不用遭受這些痛苦。

溫渡內心突然竄出一絲同情，意識到後又趕緊壓下。他可沒忘記，毒骷殿不需要多愁善感的人。

溫渡又在那串鑰匙上翻了翻，找到一把。

眼看著要解開那鎖頭，溫渡又想起穆知行曾說過的「可接觸傳播」，動作不乏變得更小心翼翼，以至於幾秒就打開的鎖鏈硬是花了幾分鐘。

「咔噠。」

溫渡舒了口氣，將鎖頭扔一旁，又將地上的鎖鏈嘩啦嘩啦朝里踢，小心地問：「那個，出去後能不能走快點，我領人太晚到了會被罰……」

說完又懊悔了，有哪個人在面臨折磨的前還能走快的，巴不得拖到天荒地老才是正常。

溫渡接其他實驗品就這樣，能慢就慢，能拖就拖，有的更是要打暈了扛去才行。

溫渡做好了被上頭罰的覺悟，先一步帶青年出了牢。卻不想，青年竟幾步就越過他，真的給了自己一個面子，走得很快。

他本該高興，卻怎的都高興不起來。

以後還有更多實驗品要接……怎麼能總是這樣呢！溫渡暗自檢討，趕緊跟了上去。

「唉……等等！其實你慢點去也沒關係的……」

多愁善感。溫渡簡直想給自己一個巴掌。

穆知行很是聽話地慢了下來，不對，是停了下來。

溫渡張張嘴：「我……」

「溫渡。」

溫渡還是第一次聽見別人直接喊大名，愣了。只聽穆知行虛弱的聲音漠然道：「你不適合這裡。」

——第一次有人告訴他不適合這裡，還是一個實驗品說的。

溫渡苦笑，我不適合這裡，又能去哪呢？毒骷殿，不是你想來就來，想走便走的。

溫渡嘆聲道：「走吧。」

「不必跟來，」穆知行瞄了眼前面敞開的厚重的門，「到了。」

喚作以往，溫渡得按照規矩將人押入門裡，確保再無逃走的可能。可面對穆知行，溫渡只是下意識遞過手裡的本子。

穆知行眯了眯眼，拿過本子後不再看溫渡，邁步即行。

那短囚服中露出的雙臂上，密密麻麻布滿了針孔，觸目驚心。

溫渡看得一清二楚。

他又扭頭望向大門裡頭龐大得裝下一人的玻璃器皿，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堵著自己胸口似的。

消瘦的身影漸行漸遠，直到大門被護衛關上，「砰」地震回溫渡心神。

我真的……不適合這裡嗎。

溫渡獃獃站在門前，聽著裡頭響起窸窸窣窣的儀器工作聲。須臾，十指緊握成拳，毅然決然朝反方向走去。

——

穆知行不是第一次進這扇門了。

毒骷殿啊。

穆知行任人拿走本子，被帶入培養儀中。隨後雙臂各插上四枚針，每根針都連著透明中空管接入外界的瓶瓶罐罐。

須臾，培養液注入，附帶麻醉的淺紅色液體將他整個人浸泡在內，熟悉的刺痛感隨之騰起——新一輪藥液又開始灌進體內。

穆知行早已習慣這痛覺，開始在麻神散的作用下逐漸陷入昏迷。

昏迷前，穆知行隱約聽見外界的人冰冷之音：

「寒毒第五階段：入魂。啟動。」

毒液注入，冰冷刺骨之感順著血液自內而外迸發，懸浮於培養液的穆知行痛苦地一皺眉頭，悶哼一聲，沒了其他動作。

沒有人注意到，穆知行體內被寒毒充斥的血液逐漸由紅過度至黑藍。血液中潛伏的狂躁，隨著新一輪寒毒的注入逐漸爆發。

[進度報告，百分之五……]

——

溫渡遞上辭呈，垂首緊緊望著腳尖。

「你可知這毒骷殿雖是分殿，但也不是隨便之地？」

「是。」

「你可知想要離開，不僅僅保密這麼簡單？」

「是。」

接過辭呈的人面無表情，也不多勸。對方將辭呈放入櫃中，又從另一個櫃里取出一顆藥丸：「既然如此，代價終身口不能言，立誓吧。」

溫渡接過黑黝黝的藥丸，不知為何並沒有想像中的恐懼，反而放下了什麼般輕鬆。或許他真的不適合這個地方——哪怕以後無法言語。

溫渡眼神逐漸堅定，抬手伸出一指，於虛空描繪著什麼。不多時，一個簡單的誓言契隱隱約約浮現。

溫渡一掌拍向虛空的誓言契，隨契力注入，那誓言契由虛化實，綻放光芒。

[進度報告：百分之二十……]

「吾為主，契之約。」

誓言契驀然放大至半人高，光芒更甚。

「我永不透露任何有關毒骷殿之事，違者身死魂散。」

誓言契聽懂了什麼，閃了幾下。溫渡望著誓言契，抿嘴毅然道：

「契生。」

嗡——

誓言契在溫渡話音剛落時瞬間黯淡下來，化為齏粉融入天地。

身死魂散，這是最重的誓言契了。

溫渡又將藥丸咽下，朝人抱拳，取了身旁包裹轉身離去。

從此，他便脫離此地，再無瓜葛。

就是不知那曾名震四方的清尊，還能不能撐過這一次的試驗……比起無盡折磨，又或許，只有死亡才是清尊最好的歸宿。

斯人將逝。

[進度報告：百分之五十……]

溫渡出了毒骷殿，踏入冰天雪地中。他張嘴想感嘆些什麼，卻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溫渡笑笑，尋了塊木頭畫上簡單的御空契，便踏著木頭劃出弧度，掠過白雪皚皚，朝遠方飛去。

[進度報告：百分之七十……]

[百分之八十……]

[百分之九十……]

[百分之九十九……]

[嘀—嘀—嘀—滴——！]

「實驗體不穩定，快跑，快跑！！」

毒骷殿分殿，剎那陷入急劇恐慌之中。

所有驚恐而絕望的聲音被厚重圍牆隔絕。溫渡背對而行，並未發現。

培養儀中，穆知行本應被麻醉，此刻卻微微睜開眼，冷冷望著慌亂的場景。

寒毒四溢，血液沸騰，契力混亂，穆知行體內可謂是冰火不容。龐大的契力與毒物相敵，餘波使儀器一台接一台失常，爆損。

穆知行勾唇笑了。

那姣好面容笑起來是如此溫和，就好像這副面孔本就該如此，令人心醉。

無人注意，無人在意。

[異常，異常……]

轟——

儀器爆炸的火焰蔓延整個房間，火光四竄，沖往任何能夠燃燒的地方。冰天雪地之外，一座大殿驀然打開殿門，衝出幾人來。

[進度報告：百分之百。]　　

沒有人跑得多遠，因為殿門大開的那一刻，震耳欲聾的爆音響徹雲霄。

不知行了多遠的溫渡驀然回頭。

風雪肆虐中，溫渡早已看不見毒骷殿，但卻看見一股衝天的火光。

那股焰紅，在白茫茫寒風裡是顯得如此璀璨。火柱久久不息，轟響不絕。

此景無論過了多少年，溫渡終究不能忘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