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師一曲終了，習以為常地在掌聲與歡呼中離開。

他幾年前用光存銀，好在有那麼一門小時候練成的手藝，才能在燕春樓討口飯吃。否則在這燕春樓，被迫出賣自己的人不差他這一個。

琴師回到了自己的廂房，將琴擺在靠牆一處小桌旁。

小桌上有一疊厚厚的紙，一隻毛筆與一罐墨水，似乎是極其常用的。

琴師望著那紙發愣。

「咚咚咚」

忽然有人敲門，琴師動作閃過一抹局促，起身開門。大門吱呀一聲打開，門外正站著彬彬有禮的貴客——穆易風。

琴師笑了笑，將穆易風迎進門。

穆易風微笑著走進，青岩則是宛如影子般跟在穆易風身後。

琴師隨手拿起毛筆，沾墨往紙上寫道：「大少，您又來了。」

「這幾個月以來，你哪一次演出我不來捧場？」穆易風早已習慣，直接就坐在了小桌前的毛毯上。

琴師為穆易風倒了杯茶，正想給青岩倒，穆易風卻擺了擺手。

琴師只好將第二杯茶放在自己面前，與穆易風面對面，席地而坐。他抬筆寫得很快，紙張磨出細微沙沙音：「穆大少此番前來，也是如往常般聽在下獨奏麼？」

「不了，」穆易風勾唇一笑，「今天，我是想將你贖走。」

琴師一愣，旋即溫和地搖頭：「契約還在。」

琴師與燕春樓訂了五年契約，時間未到，桃鴇頭是不會放他走的。穆易風與琴師不是第一天認識，他也應當知曉。

桃鴇頭，便是燕春樓的老鴇桃嫣。桃嫣年近不惑，卻風華依舊。比起逼迫倌妓賣身的前鴇頭，桃嫣對待入燕春樓謀生的人算得上和善了。

不逼迫自己賣身，卻也不會在五年契約失效前放自己離去。

「桃鴇頭不放你，我還有其他方法。」穆易風喝了口茶，才開口，「你在燕春樓彈琴也有好幾年了，至此都能守身如玉，已屬不易。前幾日有好些個來客騷擾你，要不是我，哪能這麼容易擺平？」

「燕春樓，是不會有永遠的藝倌的。」

琴師嘆氣。的確，每當他彈畢一曲，下頭欣賞的人寥寥無幾，熾熱的目光倒是多而赤裸，令他反感。

幾日前若不是穆易風出手相救，那些令人厭惡的來客怕是有千種手段逼迫自己。可他為了生計，早已陷入水深火熱之中，又如何能毀約離去呢？

現在，他只盼著剩下的兩年能快些過去罷了。

對穆易風的幫助，琴師一直都很感激，抬筆寫了「多謝」二字。

「別寫了，上次早謝過了，」穆易風擺手打斷，彎起眼角，「燕春樓不可久待，我有辦法將你贖出去，就看你願不願意了。」

琴師面露疑惑。

穆易風取出一副捲軸，攤開在二人面前。

琴師低頭細看，穆易風則是望著琴師。只見琴師微微低頭，長睫顫動。透粉的眼妝柔和得令人沉迷。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

若染在自己手底下……

穆易風溫柔的外表藏起了心中閃過的計算，開口解釋：「這是能夠斷開主僕契的改陣方法。」

穆易風有意頓了頓，才接道：「我特地為你找的。」

琴師一時間面露震驚，張了張嘴，舉起手，又放下。

解契？而且是解主僕契？怎麼可能？！

「一切皆有可能，」穆易風似乎知道琴師的震驚，指了指繁複的捲軸，「若我趁桃鴇頭不注意將你收為契仆，以燕春樓的規矩，契仆尋到契主，即可出贖金帶走。待我與你離開此處，再靠這捲軸解開主僕契，你便自由了。」

琴師屏息，抿唇謹慎地抬筆，手腕有些顫抖。

「我不過小小琴師，無籍無名，穆大少為何為我做到如此地步？」

穆易風蹙眉：「你不信我？」

琴師連忙搖手。

穆易風大方地拉過後面的青岩：「這捲軸的確是有效的，你不信，我證明給你。」

說罷，穆易風解開青岩上衣，青岩身子一僵，脖頸上的陣紋一覽無遺。

穆易風伸手拂過陣紋，柔聲道：「青岩，你可不要亂動。」

青岩手指一顫，脖頸上的陣紋泛出一道光芒，體內的主僕契就這麼被引了出來。

主僕契被光明正大地擺在其他人眼皮子底下，對於自尊心強的契仆來說，無異於扒光了扔到街上。然而琴師與穆易風都不是契仆，沒有人能理解這種感受。

穆易風將捲軸懸在空中，對照著現場改起了契陣。

青岩難看的臉色被穆易風擋著，琴師沒能望見。

在琴師眼裡，引出主僕契在穆易風的改動下逐漸變暗，好似失去了生機。當穆易風落下最後一筆，主僕契轟然破碎，消散在空氣中。

青岩脖頸的陣紋當即暗淡成灰，猶如三天前青岩篡改主僕契那天，主僕契，完全消失了。

「這下，你相信這是真的了吧？」穆易風轉頭，對琴師笑了笑。

琴師第一次望見這副場景，一時尋不到語言，張開了個「我」的口型，接不下話。

「你若是答應，我便立刻與你訂立主僕契。如果你不信我，我可以把捲軸給你。」

「我相信，你一定能逃離此處的。」

穆易風自出現以來，不僅是少有的欣賞琴藝的客人，還三番五次地幫琴師的忙，將他當做朋友看待。對琴師而言，穆易風為了贖人，做到了這份上，再真誠不過。

然而琴師還是找回了理智：「主僕契不可隨意訂立。」

「可這是離開燕春樓最好的方法了。」

琴師沉默。

穆易風並不著急，安靜地等琴師回答。

不知過了多久，琴師嘆口氣，又往紙上簡潔地寫道：「容我一想。」

穆易風體貼地笑道：「沒關係，主僕契牽連著自由，當然要慎重對待，我能理解。這樣吧，七日後我再來，到時再給我答案也不遲。」

「我穆易風保證，絕不會落井下石。你的琴技如此美妙，我一直是將你當做好友的。」

琴師得到台階下，彎腰拱手，面露感激。

「不必客氣，朋友該做的，」穆易風擺擺手，「時間不早了，青岩，我們走吧。」

青岩應了聲「是」，穿好上衣，始終低著頭。

琴師親自將穆易風送到了燕春樓底下，穆易風為表真誠，當真將改陣的捲軸留在琴師手裡。琴師手握捲軸，楞楞望著穆易風離去的背影，半晌沒有動作。

直到完全不見穆易風的身影，琴師才一斂眸，低頭望著捲軸，嘆口氣，轉身踏回了燕春樓。

這等恩情，他若是接受了，叫他怎麼回報呢？

琴師百感交集地上樓，期間路過一扇半掩的門。眼角餘光瞥見，桃鴇頭正在房內，對面坐著兩大一小三位客人。

桃嫣接客琴師見多了，客人中有個小孩還是難得一見。琴師下意識停下腳步，不經意間看清了那小孩的面孔。

琴師當即又愣了愣，再度確認小孩的長相後，更是恍惚：他莫非眼瞎了？這小孩……

忽然，裡頭其中一位客人似是發現門外有人，朝門口瞥了眼，琴師連忙匆匆加快腳步，決定不再多想。

——

「……既然如此，契帆的帆票，有勞桃鴇頭了。」

顧才生自被顏乘捉了現行後，安分了許多。令顏乘出乎意料的是，他找桃鴇頭談的竟也是正經事。

顏乘手握摺扇，淡淡往禾知站的方向瞥了眼。禾知雙手背後，如木杵般站在一旁，除了進門看到自己時眼中閃過一絲緊張外，也非常的安分。

過於安分。

顏乘眯了眯眼。

顧才生來青樓他管不著，可禾知為何會在青樓附近？

「哪裡，舉手之勞。」桃嫣掩唇一笑，「契帆青鸞下一次起帆可得等上半個月，顧小哥要不要像往常那般，直接給您包半月的廂房？」

顏乘與禾知雙雙投來的目光好似扎在顧才生背後。顧才生立即坐得端正，在小孩面前擺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義正言辭：「包房？包房是什麼？桃嫣姐，你可別瞎說，我豈像好色之徒？我……」

顧才生說著，眼睛忽然朝門外轉去——當初闖進來被顏乘抓包，緊張之餘忘了關門。

顏乘見顧才生忽然轉移視線，也漫不經心跟著往門口瞥：「怎麼了？」

顧才生被叫回了神，眨眨眼，嘶了聲：「剛才我好像從門縫看見，有誰往裡瞧……噯，那雙眼上了妝，還真是漂亮。」

顏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