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後。

海城私立一院，頂層VIP室。

商琊站在牆邊，眉頭緊鎖看向病床。床上坐著的人蒼白著一張臉，腦袋上纏著厚厚一圈紗布，唇無血色，正微微蹙眉跟床前的醫生對話。

「虞先生，頭現在還有感覺到疼嗎？」

虞琉璃指尖輕輕搭在紗布上，又蜷縮起來，自從醒來之後他的頭就時時刻刻會感覺到抽痛，不至於難以忍受，卻過於頻繁，就在剛剛他抬手的那一瞬間腦袋也跟著抽搐了一下，以至於他的動作都停滯了一秒。

他將手放下，修長手指搭在素白的被上，微微仰頭看向醫生：「偶爾會抽痛，但還可以忍受。」

他睫毛微微顫動，看向醫生的目光充滿信任。

醫生又問了他幾個問題，轉身離開，眼神示意商琊跟他出去。

商琊看了虞琉璃一眼，他正定定看向商琊，見商琊與他對視，臉上綻開一個清淺微笑。

半年來他和虞琉璃從沒有這麼平和地對視過，商琊一時之間說不清心裡到底是什麼感受，有慶幸，甚至還有不可置信。

他轉身走出病房。

病房門合上，醫生檢討道：「商先生，我們推測虞先生在海里觸撞到的可能是礁石的尖銳部分。他的頭部損傷確實過於嚴重，手術的時候也確實從腦袋裡取出過碎石，應該是這樣才會導致模糊了記憶。」

醫生頓了頓，補充道：「我們經過這幾天多次驗證，可以肯定，虞先生確實失去了記憶。」

商琊面色冷靜，他早做好了心理準備，只是放在身側攥緊的手證明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會恢復嗎？」

「可能性是有的。」醫生保守地回答，他們醫院是商氏一手投資養著的，對於商家掌權人和這位前虞家大少爺之間的事或多或少知道一點。他心裡也估不準商琊是想要虞先生恢復記憶還是不想，因此回答得很是謹慎。

商琊定定看了醫生兩眼，這才偏過視線。

失憶了也好。

這半年虞琉璃因為虞氏和虞家人的事情一直心情不好總是作妖鬧他，商琊管理偌大一個集團本就疲倦，回家還要陪著虞琉璃折騰，為了氣一氣虞琉璃也為了讓他安於現狀，他才會接二連三帶人回來。

現在虞琉璃已然失憶，以前的事他想不起來是最好。家裡的人也要處理，一會兒他就吩咐楚喬安把家裡那兩個人都帶走。

只要琉璃不鬧，他們總能回到最開始的時候。

商琊打定主意，這才重新走進病房。

虞琉璃正閉眼假寐，聽見聲音睜開眼，見是商琊，於是坐起來，朝著他伸手要他擁抱自己。

三天前他醒來，這個叫商琊的男人就站在面前，紅著一雙眼睛死死盯著他，整個人都像是精神狀態不太正常。

當時虞琉璃已經昏迷了整整四天，商琊極其暴躁，守在房間幾天不敢輕易離開。見到虞琉璃醒來一時激動下竟然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直到虞琉璃疑惑地看他一眼，「你是……誰？」

商琊怔在原地。

虞琉璃那個時候幾天沒進食，全靠輸液吊著命，他看了看床前掛著的吊瓶，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進的醫院，也想不起來自己是誰。

他只是看見眼前這個頹廢又滿臉憔悴的男人，心底隱秘處襲來酸澀滋味，夾著難以言喻的鈍痛，將他席捲。

那個時候商琊瘋了一樣衝到門外叫來一群醫生，他才知道自己原來姓虞，那個頹廢又癲狂的男人是他的……

丈夫。

虞琉璃想，原來他結婚了？可他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他還知道自己之所以在醫院是因為他掉到了海里，已經昏迷了還幾天才醒過來。可是當他問自己為什麼會掉到海里的時候，圍著的一群人都默不作聲移開了目光。

他又看向他的丈夫。

「是意外。」

他的丈夫目光沉沉，將唇印在他額頭，「是我沒保護好你，對不起。」

虞琉璃當時被擁在寬闊的胸膛里，溫熱又潮濕的吻落在他臉上，他什麼想問的都想不起來了。

他的丈夫哪怕在他醒來後已經收拾了一番，臉色卻還是過於憔悴。他想，算了，為了照顧他丈夫已經幾天都沒好好休息了，而他一問起他為什麼掉海里商琊的臉色就會一瞬間很難看。

那肯定是他丈夫不想提起的傷心事，他不想、不想商琊難過。

他的心在看見商琊皺眉的那一刻這樣道。

於是虞琉璃不問了。

這幾天商琊一直陪著他，會盯著他換藥，哄著他睡覺，還會幫他擦洗身體。

第一次擦洗的時候虞琉璃甚至會紅臉，商琊卻說他們已經結婚好幾年，坦誠相見過無數次。

叫他不要害羞。

為了印證這一點，商琊總是無時無刻不在親吻他。

接吻的感覺和齒間熾熱的呼吸太熟悉了，他很是沉迷。

於是虞琉璃想，他和商琊一定很相愛。

然而每次產生這個念頭，他的頭和心臟就會規律地抽痛起來。他把這個事情當成玩笑告訴商琊，商琊將他擁在身前，虞琉璃看不見他那一瞬間難看的神色，只聽到他淡淡安慰道：「只是後遺症，很快就好了。」

虞琉璃點點頭，他很相信商琊，他的丈夫。

他們兩個是天然的可以互相依靠信賴的對象。

商琊不會騙他。

一周後，虞琉璃出院了。

商琊接他回了商宅。

這裡的一切都很熟悉，他對別墅里的一切也都感到熟悉，除了踏進門的那一刻有輕微的窒息感和眩暈感，但就像商琊告訴他的那樣，都是後遺症罷了，會好的。

虞琉璃喜歡滿園的薔薇，商琊說那是他失憶前最愛的花，所以種了一屋子。

他還有專門的茶室，哪怕失去記憶，坐下的那一刻他還是熟練地知道該怎麼進行煮茶的步驟。

他每天從商琊的臂彎醒來，傭人們都叫他夫人，他問他們失憶前他和商琊關係怎麼樣，大家都說很恩愛。

於是虞琉璃每天都過得很快樂。

虞琉璃想他們的確很相愛。

晚上他靠在商琊懷裡，告訴商琊，「我會努力想起我們相愛的記憶的。」

商琊笑了笑，輕輕吻上他的唇，將他無限包容著疼愛：「沒關係，我們還可以創造新的回憶。」

虞琉璃噘噘嘴，不高興地想，他才不要，他那麼喜歡商琊，才不要把商琊的所有記憶都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