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音低著頭摳手指，一聲不吭。

周天衢等了一會，沒聽到他出聲，再開口語氣便又沉了幾分：「不說話？」

柳音還是那個動作，對他的話不做任何回應。

周天衢像是確定了什麼一般點點頭：「好，我給了你機會，但是既然你不願意好好說話，那麼我就把昨天的事當做是你無理取鬧，賬先記下來，過會兒再好好算。」

他頓了下，再次開口：「第三件事，十一月一十九日，你為什麼在聽了我收養你的前因後果之後，連夜逃出王府？」

他刻意加重了「逃」字的語調，柳音下意識地咬住下唇，仍然一聲不吭。

周天衢問完就不再開口，只目光沉沉地一直盯著柳音看。他看得出柳音在緊張，在掙扎，可他並不打算再對柳音做出任何形式的刺激或暗示，他想看看，這個倔強彆扭的小孩，會憑藉他自己的直覺做出怎樣的選擇。

柳音將整片下唇都咬進上下齒之間，然後再一點點掙出來。他感覺得到周天衢壓抑著的怒火，可他不知道該怎樣說也不想告訴他自己在想什麼。

——他是我什麼人啊？我憑什麼要和他說我在想什麼？

——生要見人，死要見屍，阿爹他一定不會丟下我的，我才不會變成他們說的那種沒爹沒娘的野孩子的！

「嘖。」

長久的沉默之後，周天衢吐出了這個無意義的字，在心裡重複了好幾遍「不跟小孩子計較」。他下了床，蹬著千層底的布鞋走到櫃子前，開了櫃門從裡頭捧出來一個黑布包著的方盒子，兩手端著走到床前，姿態相當鄭重地遞到柳音眼前。

柳音終於抬頭看了周天衢一眼，眼神里是顯而易見的疑惑，周天衢把那盒子又往他眼前送了送，示意他接住：「我鎮北軍的規矩，所有陣亡將士的骸骨都要返鄉，遺物都要交還與家人。你爹的骸骨我在找到你之前便已經埋下了，這個盒子里裝的，便是他軍帳里留下的遺物。」

柳音本來已經打算接過這盒子了，然而一聽到這是他爹的遺物瞬間便鬆了手去，那盒子掉在他大腿上，並沒有多重，鈍痛感卻瞬間從大腿上載到了心口裡。

周天衢看著他：「你爹……」

「我不聽！」柳音捂住了耳朵。

周天衢沒有理他的動作，自顧自往下說道：「你爹他並不是擋了那支箭之後就當場去世的，軍醫救了他兩個時辰最後還是沒能救回來，他死前一直在念著你的名字，我答應了他往後會照看你他才肯瞑目……你左右兩邊的肩胛骨上是不是生了一對痣，右耳後是不是有個小指頭大小的淺棕色胎記，這些，都是你父親死前告訴我的你身上的標記。」

「東西我交給你了，信不信、看不看是你的事，我先出去了，一個時辰之後我會叫侍女進來收拾。」

他一邊說一邊披起衣裳，拿布帛將頭髮在頭頂紮成一束，踏著大步出門去了。

吱呀——

門被闔上之後，屋子裡就只剩下寂靜。

柳音保持著捂住耳朵的動作，一動不動。

包著盒子的黑布的一角上織著隱隱約約的雲紋，邊角上綉著幾個紅色小字——

鎮北軍右衛營柳實。

他兩眼無神地盯住那一角小字，過了很久才顫抖著伸手去解包在那盒子的黑布，木盒打開的一瞬間他的眼淚便落了下來。

盒子里裝的東西真的很少，一根磨得光亮的木簪，那是娘生前唯一的、算不上飾物的飾物；一件紅色的綉著荷花鯉魚的小衣，那是他小時候穿的；還有個沾了污垢的荷包，裡頭是幾塊碎銀子和十幾個銅板。

他還可以說不相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