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小鬼們，柴火劈完沒？往灶房裡搬點進來——」屋裡頭一個頗雄渾的聲音傳了出來。

「快好了——」姜山拖長了聲音回答，拽著柳音起身，抱起地上散著的兩根柴就朝柴垛那邊走過去。

忙忙亂亂地往灶房裡搬了幾趟柴，廚房裡的男人又支使著兩人去送喂馬的草料。

送草料到了地兒之後兩個少年還趴在馬廄外的欄桿上看了好一會兒。

喂馬這事有專門的人做，草料送到馬廄這兒那喂馬的人還要檢查一遍，然後才會被倒進食槽里。

柳音的個子才剛剛夠得上馬槽，姜山比他好一些，好歹長到了那些成年人的肩背高度，但離喂馬的身高標準還要差一些。

於是兩個小孩兒只能望梅止渴般在外面盯著馬廄里的馬眼饞。

——畢竟都是男孩子，對於馬這類又高大又漂亮還稱得上溫順的動物總是有著嚮往之心的。

這馬廄里養的又是士兵們上陣殺敵時騎的馬，個個都是高大健壯的體型，鬃毛又幹凈又整齊，馬足上也都踩著蹄鐵，偶爾動起蹄子也能聽見清脆的「嗒嗒」聲。

「嘿，你看那匹黑馬，白耳朵尖的那個，是不是特別好看，不過長得那麼高，一看就不是我們倆能騎的……唉……」

柳音卻在看另一匹棗紅色的馬，那馬在馬廄最東頭的地方，通體都是那種紅的發亮的顏色，沒有一點雜毛，連吃草都與別的馬不太一樣，用的是單獨的馬槽，吃兩口還要四下看看馬廄里其他馬的進食情況，倒像是馬廄里這群馬的頭子一樣。

他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姜山莫名其妙看他一眼：「笑什麼？」

柳音指指那匹棗紅馬：「你覺不覺得那匹馬很像這群馬的老大？」

姜山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了半晌後一臉茫然地撓了撓頭：「哪像？我怎麼覺得它像個吃獨食的，別的馬都是兩三個一塊吃的，就它一個人佔了那麼大一個槽，估計是性子太獨了，招別的馬討厭了吧……」

「……嗯，你說的也有可能，但我還是覺得它是老大。」柳音還在盯著那匹馬看，那馬嚼著嘴裡的草，冷不丁抬起頭對著柳音的方向打了個響鼻。

柳音彎了彎嘴角，他沒有說的是，他覺得這匹馬跟那個……那個姓周的傢伙挺合適的，吃個東西都還非要盯著別人，啊不，別的馬看……

「誒，你們倆新來的？」給身後突然傳來的聲音驚了下，柳音和姜山一齊轉過了身。

還沒來得及回答呢，他倆就聽那人自顧自地接著說了下去：「不對啊，你倆這個子肯定不行，還沒有人家馬大腿高呢，要是給哪個馬蹄子踢一下……」

這人說著說著就自顧自笑了起來，柳音臉刷一下就黑了，姜山比他好一點，客客氣氣地回了一句：「我們是伙房那邊的，來這邊送草料的。」

「哦……怪不得呢，這邊可不收個兒低的，」那人看著柳音鍋底一般黑的臉色，似乎覺得有趣，變本加厲地逗起他們來：「個子這麼矮的，可是連馬鞍上的腳蹬都夠不著的。」

柳音把臉別了開，一言不發地彎腰收拾起倒完了草料的藤筐來。

姜山呵呵了兩聲：「你也不是生來就能跨上的馬背的。」

說完他就跟著柳音過去收拾了，馬棚里有人看見了外頭的這人，提升了聲音叫他：「鄭矩——來了還不幫忙幹點活？」

柳音默默記下了這個名字。

兩個少年一人抱兩個藤筐，沿著來時的路往灶房裡走去，一路沉默著直到鼻子里連馬廄的氣味都聞不到時，姜山才厭惡地朝路邊啐出一口唾沫：「真是煩啊，也不知道那人怎麼想的，不就長了個大個兒麼，以大欺小真那麼有意思？

「……反正，他們大人都是這樣，不是嗎？」柳音手指頭上的傷口蹭在粗糙的藤條上，一陣一陣地疼：「長得高，有力氣，能做很多我們小孩兒做不了的事，可以騎馬，可以喝酒，去過很多地方，結交很多的朋友，回過頭來就可以對小孩子用說教的口氣隨意訓斥——說的好像他們沒有做過小孩一樣。」

姜山敏銳地聽出柳音這話裡邊的怨恨和憤怒的意味，他針對的對象是「他們大人」，而不是在馬廄前的那一個人，再聯想一下他從今天早上被那這周將軍送過來之後的不正常表情——答案很明顯了。

唉……

腳步聲踢踏踢踏，柳音的手指頭都快要摳進那藤筐裡頭，姜山忽然毫無預把手裡邊的筐子往地上一扔，伸胳膊勾住柳音的脖子把人攬到他身前，另一隻手對著柳音的腦袋就是好一通狠揉。

柳音猝不及防地給他攬住，個子本來就沒姜山高，脖子那麼要害的地方也在人家手心，他縱是有心掙扎也無力掙脫，只能伸手使勁拍打著姜山橫在他脖子上的胳膊，眼睛裡的火氣簡直像是下一秒就能噴出來一般。

姜山揉著揉著就笑了開來：「哈哈哈哈你看你現在的樣兒，跟話本裡頭的妖怪特別像哈哈哈哈……」

他一笑手上的勁兒就跟著泄了五六分，柳音逮著機會就掙了開來，反身把姜山往地上一壓，抿著嘴唇惡狠狠地去揉姜山的腦袋。

——老虎不發威你還當我是病貓呢！

他惡狠狠地揉了半天，姜山躺在地上也不掙扎，只知道張著嘴哈哈哈地笑個沒停，揉到最後柳音看著姜山的一頭亂毛沒忍住也笑了出來。

姜山趁勢把他從自己身上一推，柳音一骨碌地滾下來順勢就躺在了姜山身邊，背後是被凍得有些冷硬的土地，臉頰旁邊有一蓬幹枯了的野草，藍的天，白的雲，日頭半遮在一片雲後頭，那片雲被被鍍出一層淺淺的金色，將近晌午的日光看起來也沒那麼刺眼了。

兩個人傻乎乎地在地上躺了半天，柳音眯著眼睛從指縫裡看太陽的時候，姜山低低地嘆了口氣，說道：

「你看，這樣不是挺好的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