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黑暗的病房裡，各種儀器工作的聲音滴答作響，小小的病床上，躺著一個渾身插滿管子的男人，單薄的身子隱藏在雪白的被子之下，裸露在外的手瘦得只剩下了薄薄的一層肌膚，上面布滿了針孔的痕跡，青色的血管內緩緩流動著代表生命的液體。男人緊閉著雙眼，眉頭緊蹙，長若蟬翼的睫毛在黑暗中不斷顫抖，氧氣罩下的呼吸急促，像是做了什麼可怕的噩夢一樣。

「咔噠」，門鎖轉動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下一秒，病房的燈被打開，房間里的景象清晰地全都暴露在了明亮的光線之下。

皮鞋敲擊在地板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地響起，最後停在了床邊，來人俯身看著病床上睡不安穩的男人，幹燥溫暖的手輕輕撫上對方的額頭，一下一下的慢慢來回摩挲，彷彿想讓人緊皺的眉頭舒展開。

「晨晨……」宛如大提琴般低沉悅耳的嗓音在病房裡低低響起，帶著深深地眷念和愛意。

床上的人一下睜開了眼睛大口大口地呼吸，沒有焦距的目光看著頭頂刺眼的燈光，許久之後才回過神來，他緩緩地轉頭看向病床旁的男人，晶瑩透澈的眼睛在燈光下閃著星星點點的光芒，帶著男人看不懂的悲傷。

「霍鍾霖……」韓晨看著眼前的男人，低低開了口，虛弱的嗓音彷彿下一秒就要消失一樣。

「我在。」霍鍾霖看著他，黑黝黝的眸子宛如一汪寒泉，冰冷的泉水之下壓抑著的是洶湧的情意，他的身上還穿著應酬的西裝，顯然是從宴會上趕過來的，幹凈利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露出飽滿的額頭和英俊而立體的五官，眼底一片青黑，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

「我夢見我爸媽了……」韓晨眨了眨眼睛，長長的睫毛跟著輕輕顫動，像兩把小刷子一樣在霍鍾霖的心上刷過。

「等你病好了，我就帶你去看他們。」霍鍾霖動作溫柔地給人掖了掖被角，聲音輕柔。

韓晨聽著他的話，好看的眼睛彎了彎，然而下一秒，裡面的笑意轉瞬即逝，「你又騙我……」

「沒騙你。」

「我的病好不了了，對不對？」韓晨喘了口氣，看著眼前的男人輕聲開了口。

「會好的。」男人在聽見韓晨的話時臉上的神色有一瞬間的痛苦，下一秒又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看著韓晨，將人微微冰涼的手握緊手心，放在唇邊輕輕吻了吻，動作虔誠無比，彷彿男人是主宰他的神，「會好的，」他低低地又重複了一遍，看著韓晨的眼裡滿是執著，像是對他，又像是對自己說，「我不會讓你死的。」

「呵呵……咳！咳咳……」韓晨看著他，氧氣罩下的唇角輕輕勾了起來，嘴角的弧度還沒成型就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到了最後，唇角甚至蜿蜒出絲絲殷紅的痕跡。

霍鍾霖看著眼前的場景，驚恐地睜大了眼睛，臉色瞬間變得和床上的人一樣白，就在他手忙腳亂的就要摁響床頭的呼叫器時，卻被韓晨輕輕拉住了手。

「別……別讓醫生過來……」韓晨看著他，將不停湧上喉間的腥甜液體咽了回去之後對著人虛弱地笑了笑，氣若遊絲的開了口，「我……我不想見到他們……」

「晨晨……」霍鍾霖看著眼前虛弱得彷彿下一秒就要消失的男人，高大的身子因為害怕竟然微微發抖，韓晨抓住他的手鬆松的，沒有半點力氣，但他甚至不敢掙開對方的手，「聽話……我們去找醫生來看看好不好……醫生會有辦法的……」

韓晨看著他輕輕搖了搖頭，「不要……」他喘了喘氣，努力平復著呼吸，壓下胃部傳來的劇痛，輕聲道，「霍鍾霖……你抱抱我好不好……我好冷……」

聽見他話的霍鍾霖二話不說的坐到了床邊，避開人插著針管的手小心翼翼地將人抱進了懷裡，試圖用自己的體溫讓對方感覺到溫暖。

「有沒有好點？」將被子給人捂緊，霍鍾霖啞著嗓音。

「嗯。」韓晨靠在人肩膀上的頭輕輕點了點，男人寬厚溫暖的懷抱給了他些許的安全感，氧氣罩下的鼻翼微微動了動，他記得男人身上的味道很好聞，可惜現在聞不到了。

「做什麼？」察覺到對方沒有插針管的手動了動，在碰到氧氣罩的時候被霍鍾霖一把抓住，他低頭看著懷裡的人，聲音裡帶上了微微的怒意。

「我……我想聞聞……你身上的味道……」韓晨沖著男人輕輕笑了笑，然後在對方還沒回過神來的時候將它摘了下來。

「晨晨……我們把它戴回去好不好？」霍鍾霖的神色變得有些惶恐，聲音裡帶上了乞求，「這樣下去你身體會受不了的……」

「沒關係，就一會兒……」韓晨偏頭在對方脖頸間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嘴角帶著滿足的笑意，「一會兒就好……」

聽著男人央求的語氣，霍鍾霖怎麼也狠不下心拒絕，只能將人抱得更緊，一時間兩人都再沒有了話語，空曠的病房裡只剩下了儀器工作的聲音，中間還夾雜著韓晨越發急促的呼吸。

「晨晨，夠了……我們把氧氣罩戴上，然後將醫生過來好不好？」懷裡的人瘦得硌手，身子隨著呼吸不斷起伏，霍鍾霖害怕人的病情惡化，只能輕輕地哄著人。

「不要……」韓晨搖頭拒絕，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在快速的流逝，叫醫生來也是於事無補，於其再這樣忍受病魔的折磨苟延殘喘，還不如一死了之，反正爸爸媽媽已經不在了，哥哥也失蹤了，只是……

「乖，聽話好不好，等你病好了，你想怎麼聞都可以，現在我們……」霍鍾霖的話在看見韓晨嘴角不斷湧出的鮮血時戛然而止。

「晨晨！！！」

藍白相間的病服被鮮血染得殷紅，一旁的儀器發出了「滴滴」的警報聲，韓晨看著一臉驚慌失措的男人，嘴裡鮮血不斷地湧出，臉上卻帶著解脫的笑容。

「醫生！醫生！！……」男人緊張到發抖的聲音在耳邊忽遠忽近，面容也漸漸變得模糊。

韓晨覺得自己的意識在漸漸抽離自己的身體，在最後的意識消失之前，他用盡全力抓住了男人的手臂，張了張嘴。

「霍鍾霖，下一世，你一定要早點找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