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自於廳堂之中坐下了，看著對面的朱玄微一手端著青花瓷杯，一手輕搖著摺扇，將那浮於上方的茶葉輕輕吹了一吹，升騰的熱氣便也氤氳開來，模糊了他那如畫眉眼。

稍默了默，見他仍不開口，孫悟空終是耐不住了，便翹了二郎腿，也端了手邊茶杯，道：

「你沒甚麼想說的嗎，天蓬元帥？」

只見那朱玄微略略一笑，呡了口茶：

「你要聽甚麼，齊天大聖？」

孫悟空挑了挑眉，此時卻是玄奘開口了：

「聽菩薩所言，你先前是在天界為官。」

朱玄微放下茶杯，又將手中摺扇輕輕一合，看向二人的眸子里終是帶了點正色：

「正是。」

他頓了一頓，接著道：

「我本是天庭掌管水軍的天蓬元帥。不久前因觸犯天條被貶下了界，便在這高老莊附近的伏陵山住了下來。」

玄奘看了看孫悟空，他正喝著茶，面上沒甚麼表情，似乎沒聽到朱玄微在說甚麼。他又看向了對面那人。

方才高家人給他們三人看了茶，便頗有眼色的退了出去，出去前還衝那朱玄微拜了一拜，此時廳內只有這師徒三人，一時間無人開口，頗是安靜。而玄奘心中是很有些不安的。

不說他先是收了一個做了「齊天大聖」的神仙為徒，儘管孫悟空從未喚過他一聲「師父」，相處這幾個月下來，卻也是頗為熟悉了，可今日偏又來了另一個神仙，偏又要成了他的徒弟，而左右看去，自己也不過是一介凡人而已，雖是在佛法上有些微心得，卻是萬萬沒有做兩個神仙之師父的能耐的。那觀音菩薩口口聲聲說此乃「天道」，卻不知天道到底意欲為何。其實玄奘自小念經參禪，也自知因果輪迴，生生世世，緣起緣滅，報應不爽。今生有此際遇，多半也是以往輪迴之中種下的因，好與不好，是與不是，並不是自己可以隨意參透、隨意定奪的。是以對那漫天神佛，雖是恭敬，卻從未起那畏懼之心，這般心性似是打那娘胎裡帶出來的，自有記憶起便是這樣想的了。現在心生顧慮，也只是考慮到自己此時之能力，不敢妄為人師。而如今自己是一介凡夫，與這天下泯泯眾生未有任何不同，卻不知以往輪迴之中卻又是如何……玄奘如此想著，微微愣了神。他往日在那寺廟中，日日與經書為伴，清心寡慾，卻是從未想過此事。不想今日在這高老莊中，竟是受了眼前之情形的激發，忽地對自己的前世起了興趣。而所謂「一念生，萬念生」，玄奘早便有了對那孫悟空的心思，今日這一念又起，卻是不知日後將會引出甚麼罷。

而此時玄奘正陷入沉思之中，一旁孫悟空似是察覺到甚麼般，扭頭看了看兀自出神的玄奘，面上若有所思。片刻後，他向著那朱玄微道：

「你所犯何罪？」

孫悟空這一發問，玄奘也回了神，斷了心中念頭，看向對面。

朱玄微面上神色不變，言語間頗是無所謂：

「多吃了兩杯酒，與那月宮之主多調笑了幾句罷了。」

玄奘張了張口。

孫悟空輕哼一聲，嘴角勾了一勾：「嫦娥？」

朱玄微竟是撇了撇嘴：

「正是。那嫦娥仙子卻是忒經不起玩笑了。醉酒之人本就興緻高，將她摟了一摟，她便告到玉帝那兒去了。」

玄奘猛地咳了起來，差點被剛咽下的茶水嗆到。

孫悟空卻是忽然想起昨夜那朱玄微與他在後院房中時，正巧也是喝了酒，大致便能想到他對那嫦娥所做之事了，不禁濃眉一揚：

「莫不是又喚那仙子作『娘子』了罷。」

「自然沒有，這『娘子』可不是隨意叫的，你說呢……」他頓了一頓，見那孫悟空忽地瞪了眼，挑眉看他，神情似有些緊張，便故意將聲音拖了一拖。「你說呢……師兄。」

話音剛落，孫悟空卻像是略略鬆了口氣，朱玄微看在眼裡，又看了看一旁的玄奘，眼中現出一絲玩味神色。

正當三人無話之時，玄奘卻是突然想起了甚麼，向那朱玄微正色道：

「你如今既已成了我佛門弟子，也該有個法號才好。」

他略一思忖，就道：

「你依著悟空的『悟』字排下去，就叫……就叫『悟能』罷。悟天地之道，行常人所不能。另外，入了佛門，你這……你這性子須得改改了，為師給你取個諢名，便叫『八戒』罷，佛門八戒，其餘倒還好，就是那戒淫……」玄奘頓了頓。「你須用心參透。」

「八戒……」朱玄微笑了笑，修長的眉毛挑了挑，沖那玄奘眨了眨眼。「是，師父。」

方才玄奘這番話說得已是頗有為人師之風範了，悟空在一旁不由愣了一愣。其實玄奘本是個頗嚴肅之人，只是遇上那孫悟空，便總是不自覺露了怯怯之情，有時紅了臉，有時又說不出話，是以悟空幾乎從未見過他這個樣子，此時見了，便忽地有些訝異，不自覺直直盯著他。

正在此時，卻見那玄奘忽然轉身看向那孫悟空，見對方正目光如炬盯著自己，復又有些羞澀之態，卻是不像一開始那般明顯了。他停了一停，語氣柔了許多：

「悟空……我想你只有法號，卻也不曾有個諢名……今日我也便幫你取了罷……」

孫悟空並未急著答應，將他看了一看，才道：「好。」

「便叫『行者』罷，如何？」玄奘面上隱隱有期待之情。

「好。」孫悟空應著，輕輕笑了笑。

玄奘的眸子亮了亮。

朱玄微此時已站在一旁，雙手環胸看著二人，如玉的手指一下下輕點著胳臂，似是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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