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這廂事畢，天已然擦黑了。高家眾人紛紛懇求三人留宿一宿，似是要把他們當那活菩薩供起來。三人眼見今日無法趕路，便也同意了。高家人忙收拾了客房，卻是只有兩間，那高太公本要將自己夫妻二人的正房騰出讓與三人，玄奘卻怎堪這二老如此折騰，只道無妨，便與那悟空同住了一間，朱玄微自另住了一間。

熄滅油燈，二人躺在床上，四周悄無聲息，窗外一輪明月，泛著清輝，斑斑點點灑在屋內。不時有幾聲鳥叫響起，很快復又寂靜。

如此約摸一刻鐘，那玄奘忽地輕咳了一聲。

「你還未睡？」悟空輕聲道。

「……嗯。」

「怎的。」

「並無睡意。許是這床太軟了，不習慣罷。」玄奘在寺廟裡，自小到大睡的都是普通的木床，上鋪一層薄薄的褥子，與其他僧人並無不同，而現在這高家的床，卻是像棉花般，似是能把人陷進去。

「呵。」孫悟空輕笑了一聲。那聲音真是極輕極輕的，若有似無，似乎就像此時屋外滑過的點點春風，在玄奘的耳畔纏繞著，流連著，卻又瞬間消失無蹤。

陳玄奘心中一癢，側過身，盯著那人的側臉。

黑暗中看不真切，只能借著月光的清輝看到一抹輪廓。

一點月光在他的額頭處跳躍，順著那抹月色看下去，線條似山巒般起伏，忽地成了一處凹地，又突然高高聳起，像刀削般鋒利，最終於那最高峰上，匯成了一個小小的亮點，襯得那鼻尖竟是有些秀色可餐。

玄奘盯著那抹光點，像是看得痴了。

半晌，他喃喃道：

「悟空。」

那聲音似是揉進了春風。

「嗯？」

悟空應了這一聲，那玄奘才好似驚醒般眨了眨眼，原來方才那聲「悟空」，竟是自己下意識的開了口。

玄奘愣了一愣，心中一下子有些惴惴，覺得自己的臉也忽地燒了起來，便不及多想，隨口說道：

「呃……我是說……對了，你既是無父無母，這『悟空』的名號，卻是誰給你取的？」

玄奘這掩飾的一問，卻是讓孫悟空愣住了。對啊，這名字，是誰給取的？自己竟是從來沒想過。

孫悟空不禁皺了皺眉，細細地回憶起來。這「孫悟空」三字，似是自他有記憶以來便一直跟著他的，已深深烙進他體內的名字。但是他自知，這決不是出生時帶來的。自他從那仙石中化得人形，與花果山眾猴一同生活，再到遊盪人世，自練得百般武藝千般法術之時，他一直都是沒有名字的，他人也只喚他作「無名氏」。可是，自打甚麼時候起呢？似乎是在練成了本事後，回了那花果山，去閻王老兒處勾了生死簿，鬧到了天界起，大家便都喚他作「孫悟空」了。那時天上地下已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花果山出了個美猴王，名喚「孫悟空」，天生靈石孕育，身如玄鐵，火眼金睛，長生不老，還有七十二變，一時間風頭無二。後來玉帝封他做了「齊天大聖」，每每有神仙妖魔提起他，也都說「齊天大聖孫悟空」。可是……可是這個名字，到底是哪裡來的？

孫悟空閉著眼想了好久，卻是一點都記不起來。

孫悟空，孫悟空，孫悟空……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又一遍，將自出生起開始的所有記憶都搜尋了一遍，卻還是沒有半點印象，似乎那個名字在千年前的某一日，自個兒就忽地跳了出來，而自己也欣然接受了，就這麼一直叫了下來。

孫悟空忽然有些悲傷。他已很久很久沒有過這種情緒了，但此時，默念著自己的名字，心中卻有種悲涼，慢慢地、一點一滴地涌了出來，那感覺就像是……就像是心上被鑽了一個小孔，裡面明明盛滿了東西，卻無法噴薄而出，只能自那個極微小的孔里一點點地滲出來。因此那傷感也是淡淡的，卻無比清晰，找不到源頭。

正在此時，一旁的玄奘忽地輕聲道：

「悟空，你……睡著了嗎。」

孫悟空猛地睜開眼，方才那悲傷之感卻似是夢幻般，倏忽消逝了，只剩滿心疑惑。

「不知道。」孫悟空淡淡道。

玄奘一愣，正想再說甚麼，卻見悟空忽然一個翻身，背對了他，聲音似是有些低沉：

「睡覺罷。」

玄奘默了一默，看了看身旁的背影，緩緩閉了眼。

「這個名字，喜歡嗎？」清淡之音在腦中回蕩，極是悅耳。

「喜，喜歡。」是自己的聲音，應是少年之時，聽起來還略顯稚嫩。

等等，這是……孫悟空猛地睜開了眼。方才這是……是夢？

孫悟空緊緊皺了眉。

怎麼，

可能。

神仙是永遠不會做夢的。

他愣了一愣，又看了看身旁人，見他呼吸漸重，已是熟睡，便輕輕坐起身，踱到了窗邊，看著那如水月色，兀自出神，不知在想些甚麼。

(今天的更新來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