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見狀也正了面色，合掌道：

「禪師請講。」

那烏巢禪師看著玄奘，緩緩道：

「玄奘法師，此處離那西天相距不止千萬里，你師徒幾人不得用術法，單憑一匹馬，不知何日才能取得真經，或許需那十年八年也未可知，你確是要去嗎？」

玄奘點點頭：

「是。」

「這前路漫漫，一路上不知會有多少險阻多少磨難，即使有人護你，卻也是生死攸關之事，你可當真想好了？」

玄奘淡淡一笑。

其實烏巢禪師說得這些，他不是不知，卻從未在意過。這取經之路看似兇險，然而在他心裡，與那日日在寺中吃齋念佛的生活卻並無甚不同。環境雖不同，心性卻是可自己把握的。況且這一路，有悟空陪著……

想到這裡，玄奘便仍是道：

「是。」

那聲音也是淡淡的，並無甚麼情感，但是烏巢卻知道他心念已定。烏巢禪師定定看了他一看，沒再說甚麼。片刻後，只見那禪師便又開口道：

「既然如此……吾有《多心經》一卷，現在授予法師。」

言罷，玄奘還未開口，只覺自己腦中靈光一閃，便有經文浮現。玄奘乃是天生神僧，只默默看了一遍，便牢牢記住了。

「這《多心經》自有妙處，法師切要牢記。」

言罷卻是要轉身離去，玄奘忙拜了一拜。那禪師卻是忽然頓了一頓，向那八戒微一頷首，才終是轉身走了，而那八戒只是嘴角掛著一絲笑，卻不知在想甚麼。

而烏巢禪師轉身之時口中竟是極細微的一聲輕嘆，孫悟空卻是聽得明明白白。

玄奘見那烏巢禪師的身影忽一縹緲便消失無蹤，這才上了馬，三人也未多說，接著上路了。

待三人的背影遠遠消失於山路盡頭時，方才那古松之下，灰衣之人的身形卻是再度緩緩浮現。在他身旁，另有一人負手而立，白衣黑髮，眉間硃砂格外惹眼。

二人望著消逝於遠處的山道，均是沉默不語。

片刻後，烏巢禪師終是開了口：

「這西天之路，他是必要走下去了。」

那人沉默不語。

「其實你早知道罷。只是……」

「只是我還是想試試，能否讓他放棄。」

「唉。」烏巢輕嘆了一聲。「你我相識數萬年，你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你了。只是有時候，卻好似又未曾變過。而金蟬子……」他頓了一頓，卻不再往下說了。

「金蟬子……哪怕在人間輪轉千年，他卻仍是他。」白衣人言語間似頗為感慨。

烏巢默了一默，忽道：

「你此番前來，佛主是否知道？」

白衣人搖了搖頭：「我也該回西天了。」頓了一頓，又道:「烏巢，多謝。」

烏巢自知他為何事所謝，只道：

「不必。我傳他《多心經》也不只因了你，畢竟……金蟬與我也是故交。其實今日，我倒也有幾分希望他能迴轉心意……若真去了西天，不知於他是否是好事……」

那白衣人不再說話了，只朝他頷了頷首，便升到了空中，足下現出一朵蓮花，直直朝西天而去了。

此時山中只剩了烏巢禪師一人，他卻仍是立在那松下，一手撫了那虯結的枝幹，忽地自言自語道：

「這『情』字，終是難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