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結束後，為了討論換鼎一事，顧才生與南宮陟來到了一處院落。

只見那四面牆皆爬滿綠騰，稀稀落落開出幾朵紫紅色的小花，其中一面牆前種了排棗樹，夕陽將棗樹拉出長影投到院落空地，那紅木桌就擺著陰影下，上頭還有兩杯早已涼透的茶。

這茶，一杯捧在家主南宮陟的掌心，一杯握於顧才生手裡。二人相對而坐，沒在吟詩作畫，反倒是在扮演討價還價的賣家買主。

「顧公子，我們南宮一個小族，所有族人加起來算很富饒，但只有我的話，真的拿不出這麼多錢來。」南宮陟焦急難耐，喝了口茶，只覺得涼涼。

「可鼎已放上去，陣也已補好，無法再拿下。況且在我們所運送的器具當中，這是最便宜的一鼎了——」顧才生拖長尾音，故作糾結。

「可是……唉。」

此刻的南宮陟再抬眼，感覺顧才生再也不是補陣的了，更像是個賣鼎的商人。

更要命的是，顧氏還和穆氏一樣，是個惹不起的主兒。南宮陟不能撒潑也不能耍無賴，頓覺人生無望，猛灌自己一口茶，又凄慘地被涼到嗆出聲。

「南宮家主，茶涼了，別再喝了。」顧才生窩心地取走南宮陟手中的茶杯，重新倒上熱茶，嘆道，「算了，你們這有什麼好器具，拿來交易也不是不可。我們早晚都是進貨，賣掉也能回些本。」

「當真？」南宮陟亮起雙眼，隨即慚愧道：「只可惜我們小族的器具加起來怕是不足那大銅鼎好，明明請你們補陣，還讓你們賠了……」

「沒事兒。我們也趕時間，這事早些處理才好。都怪我，補陣時是我自作主張，我先給家主陪個不是。」

顧才生態度誠懇，配上那無人能夠拒絕的臉和懊悔的表情，就好像真是個歷練不夠的，善良又年輕的陣師。

南宮陟忍不住又多信了幾分，這年輕不懂事的時刻人人都有，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啊。

「該賠不是的是我這不稱職的家主，」南宮陟嘆息著拱了拱手，「既然顧公子趕時間，我們便去倉庫看看吧。」

顧才生臉上保持苦笑，心裡卻樂得不得了。

終於等到這句話，不容易啊！

咳。

他調整一下表情，試圖起身，然後「無意中」取出一直拽在懷裡的青爐鼎：「咦，你們先前的壓陣之物還在我這。」

南宮家主捧著熱茶麵無表情，忽然想起：這青爐鼎，那顧公子似乎從一開始就跟護犢子一樣捧著，根本不肯放手。

「哎呀，這青爐鼎雖小，但看起來也精緻，我還挺喜歡。」顧才生拇指磨了磨，笑道，「此物也可頂替，再拿兩個差不多的便一筆勾銷了。」

在暗處偷聽的顏乘嘖嘖兩聲，不禁感嘆。

究竟誰損啊，青爐鼎明明是個金紋鼎，完全能媲美千萬個大銅鼎，這顧才生還大言不慚要兩個差不多的。

只能說不愧是顧才生，能趁對方不知真假，敲打一番。

不過也是，這青爐鼎在旁人看來就是好一點的爐鼎，三個這種樸素爐鼎換一個五光十色的鼎，不知情的肯定會認為自己小賺一把。

顧才生也這麼覺得。

他暗想，談了這麼久終於扯到這兒，這青鼎該十拿九穩才對。

沒想到南宮陟卻不幹了：「這青爐鼎…還真不行。」

「……為何？」

顧才生剛冒出的得意之火瞬間澆了個透心涼，笑顏一僵。

好在南宮陟雙目微闔，正陷入回憶，並未發現顧才生僵硬的表情。

「這青爐鼎，是穆家才女欽君神醫所贈，意義非凡。」

「哪怕它一文不值，也難以交換啊……」

————

欽君神醫，則是九州大陸上，以一己之力分隔兩界的大能。

沒有欽君神醫，九州大陸，也不會有人界和魔界之分了。

事情還得追溯到三十年前。當時人界飽受魔物摧殘，民不聊生。五大氏族不得已之下聯合眾多小族與魔族廝殺，終於勉強將魔族趕到郊外。

人族包圍魔族，本想趁熱打鐵，一舉殲滅魔族。可惜中途有個將軍臨時叛變，出賣情報，導致另一場戰役慘敗。

包圍圈就這麼缺了個口子。

這可不得了了，若讓魔物即將殺出重圍，那麼戰局絕對會立刻反轉，到時人類豈不是要淪為魔物的階下囚？！

於是這關鍵時刻，欽君神醫挺身而出，耗盡契力，耗時兩日發明「大陣」。大陣如網，將萬魔之主禁錮於另一頭。大陸也因為這一陣法，被分隔為兩界。

一界為魔，另一界為人。

九州大陸，就此分為魔界與人界。

大陣大成，普天同慶。遺憾的是，欽君神醫似乎未能在契陣成形前逃出，被留在了魔界，不知死活。

有人說，欽君神醫被留在魔界，被魔物殘忍殺害了。

有人還說，欽君神醫其實逃了出來，可惜當時契力耗盡無人發現，這才沒了蹤跡。

欽君從此成為傳說，為世人留下了「大陣」。

大陣之所以叫大陣，是因為欽君神醫沒來得及取名。沒人知道欽君神醫是死是活，自然也無人知曉大陣的名字。

欽君神醫消失前將大陣授予天下，卻獨獨忘了給大陣起名。

欽君神醫雖沒能靠醫術聞名天下，但因這捨身之舉，被世人廣為讚頌。

這人人皆膜拜的欽君神醫，誰人不知？

顧才生自然也知。

「神醫，是個好人啊……」南宮陟望著青爐鼎喃喃道。

隔離人魔兩界的大陣，如同一張大網，只能阻擋強大魔物。可小魔卻能透過網縫隨意進出，到人界搗亂。人類不得已將大陣簡化，學點皮毛，拿來防衛自己的家園，這才有了類似守衛南宮族的契陣。

大陣出了問題，便生出一群周遊大陸補陣的陣師。

因神醫身為穆族之人，補陣的事便由穆族攬下，陣師大多數都出身穆家。可隨著時間流逝，穆族補陣的要價愈發高，架子也愈發大，現在普通小族已經請不起了。

其他氏族便開始培養專門補陣的陣師，趁機撈取些外快。

顧才生便是顧氏培養的這類陣師。

可他覺得這外快也太難撈了些。

只聽南宮陟繼續解釋：「我雖不知神醫如何逃出魔界，但她來到此地時，無所求地幫忙修補我族大陣，還贈予一鼎作壓陣之物。這一補，二十多年才有鬆動。」

南宮陟抿了口茶，「或許失禮了，但欽君神醫補的陣，的確比其他好上不少……多謝顧公子啊。」

「青爐鼎哪怕是個廢品，對我來說仍是紀念，實在難以送出。唉……還請顧公子同我去趟倉庫，重新挑選吧。」

顧才生不得不拱手放棄，面帶笑容地隨著家主離開院子。

起身時，顧才生側頭瞟了眼。果不其然，屋頂上大小兩個身影一閃而逝。

這金紋鼎竟與欽君神醫有關，看南宮家主反應——

顧才生無奈搖頭。

顏乘啊，你說你成天想著往魔界跑做什麼，這下好了，想騙走金紋鼎，難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