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暗地下計，有人撇清自己，有人心懷鬼胎。

這表面上普普通通的祭祀呀，終於是要開始嘍。

既然顏乘在偷覷，穆知行又怎麼會將自己暴露在顏乘眼皮子底下呢？

於是乎，穆知行不動聲色挪了個站位，巧妙地讓自己淹沒在人群中。

他還暗地打算一番。

等此事一過，他還是想個辦法避開對方，再另找回穆家的方法吧。

眾目睽睽之下，顧才生高舉法杖，張開雙臂，平淡無波的聲音給予眾人幾分寧靜之感：「祭祀即將開始，請就坐——」

嘩啦。

前排的最先跟著坐在蒲團上，隨即一整片人群如多米諾骨牌般，席地而坐。

穆知行作為契仆是沒有蒲團的，因此盤坐在了地上。

顧才生將契力凝結在法杖上，隨後往青爐鼎上輕輕一敲。而後「嗡——」地一下，無形的能量水波狀暈開來，地面以爐鼎為中心，龐大繁雜的紋路隨之蔓延，延伸到所有人腳下，才堪堪停止。

穆知行聽著若有若無的嗡鳴，似乎剛見過顏乘的心情也平淡了下來。他還能感覺得到，腳下的紋路正汲取自己的契力，源源不斷輸送到壓陣之物上，再由壓陣之物反饋下去，修補大陣破碎的地方。

可就在這時，青爐鼎忽地閃了閃，黯淡無光。汲取契力的大陣也「嗡——」地一聲，隨之沉默。

現場安靜許久，終於有人憋不住竊竊私語起來。

「怎麼回事，祭祀是完成了嗎？」

「這麼快，該不會不穩定吧？沒幾年魔物又闖進來怎麼辦？」

討論的人越來越多，有的還以為大陣補好了，正起身準備離開。

「大陣尚未完成，稍安勿躁。」顧才生清朗的聲音響起，迴音繚繞。站起的人又只好重新盤坐，議論聲此起彼伏。

「怎麼回事兒啊？」

「難道說大陣的問題太大了？」

「不對，你看青爐鼎，都暗了。」

穆知行冷眼旁觀，聯想到什麼，隱約有了猜測。

沒想到自己一語成讖，這顧氏的陣師，怕是和顏乘聯手來騙鼎了。

家主很快從最前方站起，來到顧才生旁，小聲問：「可是出了什麼事？」

「也不是什麼大事。」顧才生拿法杖碰了碰青鼎，「這壓陣之物年歲已久，壓過一次陣後這次壓不住了。再灌輸契力會承受不得，灰飛煙滅的。」

家主頓時有些急，但礙於在許多族人面前沒有表現出來：「可……這是我們南宮氏族能拿出的最好的器具了。」

「這倒無礙。」顧才生笑著，就好像個佛陀般善良無害的男子，「我們顧氏正是善做器具的，今天本想著補好陣還能去運趟貨，所以正巧帶著些。」

家主吁一口氣：「那就好，那就好，可是我們……」

「哎，不妨事。顧氏上好器具多的是，我先幫你換了，事後再商議價錢也不急。」顧才生沒等家主說完，一揮手在空氣中布了個虛空陣。

虛空陣，是九州大陸最簡便的存儲陣法。

只見顧才生的手伸入陣里，憑空取出了一個比青爐鼎還要大上三倍的大銅鼎。這大銅鼎燦燦發亮，上頭還鑲著一圈瑪瑙，惹眼得不能再惹眼了。

下面的族人沒聽見兩人的對話，直接就看見這位拿出一個五光十色的大銅鼎，登時熱鬧起來。

家主目瞪口呆：「這……我們怕是買不起……」

顧才生手快地法杖一揮，兩個爐鼎瞬間交換了位置。銅鼎開始在陣眼裡發出亮光，大陣也又一次浮現，甚至比之前亮了許多。

家主還想說些什麼，一看顧才生已經自顧自念起咒來，只好下去坐回原地，等大陣補好再說。

家主左思右想，茫然無比。這等好事砸到頭上，他總感覺哪裡不對勁。

暗處的素素直接捂著肚子笑出聲：「強買強賣！這就把青鼎換下來了，不愧是才生大哥，哈哈哈……」

顏乘也眯起眼，卻不是在看顧才生。

小孩不見了。

穆知行脊背一涼，疑惑了會，又回神來看戲。

這換鼎的手段，對於這些認不出青鼎的厲害之處的家主來說，的確是無法拒絕啊！

只不過，顏乘要這青鼎——準確的說，他們要這金紋鼎，有什麼打算？

……

一大堆人從烈日當空坐到夕陽西下，大陣終於補成，發出一陣饜足的嗡鳴，隱到空氣里繼續執行守護任務去了。

這次補陣過後，南宮族人無論男女老少，都各自結伴，虛弱地散回自己窩裡恢復契力，並發誓打死都不想參與第二次。

感覺……好像身體被掏空。

靠近陣眼的家主等人更是一時間站不起來，足足休息了三刻鐘才恢復日常行走的氣力。

穆知行心裡打著小算盤，便趁人還多的時候，拖著虛脫的南宮鎖離開了。

南宮鎖正討厭死那南宮北，正合心意，樂得溜之大吉。

二人磕磕絆絆逃離現場。因為大道太多人，南宮鎖死活都不想再被一群奇怪的目光盯著，所以兩個小孩又艱難地拐上了小道。

剛到沒人的地方，南宮鎖便一手搭在穆知行肩上，整個人都重量都壓了過去，哀嚎道：「我的契力都快沒了！哪怕畫一筆契陣都畫不出來……補個陣要這麼多契力嗎，早知道我就不坐這麼近了！」

穆知行聽完抱怨，一本正經道：「多修鍊就好。」

南宮鎖無奈翻白眼：「你怎麼一點事也沒有……唉，我知道我很弱了，謝謝啊。」

孩童都是很奇怪而純真的存在，比如南宮鎖，初次見面還披著狼皮嗷嗷叫，如今把話說開了，反而很坦然地調侃自己的弱點。

穆知行輕輕笑了，自己兒時怎麼就沒遇到這麼個直來直去的同伴呢。

「氣死我了，家主把我接回來，又不理我，你說這算個什麼事兒……」

南宮鎖說了半天也不見對方回一句，不禁扭頭看，正好看到穆知行微翹的嘴角。

南宮鎖才發現，這位莫名其妙被拐來當契仆的孩子，雖然看起來比自己小，卻是五官柔和，笑起來更是溫潤。

相處半天，南宮鎖一直覺得穆知行性情冷淡。而這一笑卻使南宮鎖懷疑自己早先的判斷：他本來是個溫柔的人吧？

只可惜，這一笑轉瞬而逝。南宮鎖又看到那木魚臉。

不，一定是錯覺。

南宮鎖嘆口氣：「我說……呃，你叫什麼來著？」

「禾知。」穆知行隨口拆字道。

「唉，禾知，你知不知道，你這副臉應該多笑笑啊。」

穆知行沒想到南宮鎖會說這個，有些莫名：「笑？」

他小時候是愛笑的，可惜隨著時間流逝，遇到的事情多了，能笑的事便少了。

他笑了多少回？怕是一個手都數得清。

「你剛才笑了啊。」南宮鎖嘖嘖道。

穆知行一愣，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自己嘴角。原來剛才自己…笑了？

穆知行又忍不住再勾唇角，其實笑一笑也挺開心的。

或許是因為，今時不同往日吧。

沒那麼多槽心事了。

穆知行扶著南宮鎖一腳深一腳淺地繼續走，他不知為何又想到剛才的顏乘。

他走得算早，對方應該沒看見自己。

哎，罷了，就算髮現了，自己這副模樣還是與成年相差很大的，應該認不出。

……

自以為躲過視線的穆知行全然沒發覺，高處房檐上，一雙銳目正俯瞰全景。

顏乘看著相互攙扶的兩個小孩兒，不知為何心中騰起一絲不快。

「大王大王，就是他。」素素蹲在旁邊，興奮地伸出食指點向那穿著單薄的小人兒，「您應該看見臉了吧？」

「看見了。」顏乘磁性的嗓音響起，聽起來有些懶洋洋。他還看到，那小孩竟勾起嘴角笑了。

他笑起來又是怎樣的？顏乘以扇遮掩口鼻，以前很少見過他笑，如今想來，居然和那小孩差不多。

一身青衣，還真是他的風格。

可惜了，人死不能復生，長得再像，也終究不是同一人。

再者，這小子看起來是南宮族的人……顏乘哪怕懷疑也不能硬搶，那透著一絲邪氣的雙目眯了許久。

「等哪天我死了，再放你自由。」

「你若是安分點多好……」

溫和的聲音回蕩在腦海里，顏乘最後還是不好發作，只得「啪」地合上摺扇，冷嗤一聲。

眼不見為凈。

「走了，看看顧才生那邊。」

「好不容易找到神器下落，能不能回魔界，可就靠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