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知行隱約感覺寒毒又發作了，好巧不巧自己還在發燒。他彷彿置身冰火兩重天，又好似一燒紅的鐵片被扔進冰水裡，呲地一下，全身顫慄。

迷糊間他好像被誰從馬背上抱了起來，渾身被棉柔的衣料子裹著。馬奔波了許久，又臨近夜幕，顏乘的外衣被吹得涼嗖嗖的。穆知行恍惚覺得舒服，無意識將頭埋了埋。

顏乘低頭看見那和清尊差不多的臉，上樓的腳步微不可查地頓了會兒。

「這小地方的客棧還湊合……」顧才生背著熟睡的素素，朝身旁挑眉，「呦，魔帝大人，要我幫你看小孩嗎？」

「滾，」顏乘面無表情將懷裡的契仆抱進了客房，又後退幾步，道，「你出去，幫我隨便找個郎中。」

顧才生：「隨便找？那簡單。」

……

穆知行感覺自己被放到了床塌上，理智叫著睜眼看看周圍，身體卻不自覺地冷成一團，縮進被子里。

過了不知多久，周圍的聲音窸窸窣窣，似乎有人開門，又有人關門。

手腕被誰撈了出來，又換了一個人捏了許久，然後迷迷糊糊聽見一位老先生的疑惑：「這孩子脈象甚是紊亂，或許是營養不良引起的發燒？」

穆知行迷糊的眼一翻，瞬間清醒了。

遠處的顏乘，與身邊的白鬍子老頭一下闖入視線。

穆知行哪怕腦子熱成漿糊，也能斷定那是個三流郎中，把脈把得亂七八糟。「脈象紊亂」一詞廣泛得跟沒說似的，還強加了個營養不良。

不就看他瘦麼？

換做往南熱鬧些的地域，隨隨便便捉個藥郎都比這強。

然而老郎中粗糙指尖依舊按在自己手腕上，一副認認真真的樣子。穆知行因為燒得有些強，竟有一種那三流郎中要發現自己體內寒毒的錯覺。

寒毒一旦被發現，顏乘就有可能聯繫到毒骷殿，順著這條線往下，他離暴露身份也不遠了。

那可不成。

他謹慎心起，驀地將手抽回被子，把老郎中嚇得一震：「哎呦喂。」

老郎中只好眼睜睜看著小病人蒙住頭。他把脈前可發現了，那孩子左手腕有個陣紋——這小孩分明是個契仆。

哪有契仆當著主子的面……如此任性？

「營養不良？」顏乘走上前，伸手掀開被子，「我看看。」

老郎中正經的臉不由得心虛了一下。他時常這麼講，接下來開幾副補藥就成。畢竟鞏安鎮這小地方，發燒的小孩十有八九營養不良，另外之一估計是裝。

穆知行被掀被子，下意識遠離顏乘往床里挪：「……我沒事！」

他哪是什麼營養不良，穆知行想，他這叫抑製成長能量沒處泄，硬是憋燒了。

都是小孩子發燒能長高，他這是長不高了才發燒。顏乘萬一碰著自己，發現了什麼端倪，自己豈不是玩完？

顏乘沒料到自己慘遭嫌棄，心裡跟堵了塊石頭似的。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露出笑容：「還敢抗命？」

他魔帝！關心一個小孩！還被拒絕了！

普天之下除了那清尊有誰能如此放肆！

顏乘表情不善。

穆知行再一次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僵硬道：「沒有……」

似乎還有點委屈。

若真是清尊，顏乘怕是看不到這麼人性化的一面。畢竟清尊此人死板得很，哪怕被無端冤枉，也不會露半分委屈，更別說像那禾知那樣縮起來。

顏乘曾想像著對方哭，亦或只是流淚。可發展到最後，他能看見那張臉帶著點不堪，亦或能讓對方表情出現裂縫都值了。

畢竟當時真是不甘啊，顏乘捻了捻手指，穆知行這契主的名頭……簡直是作弊。

可惜，這些報復性的妄想，都隨著毒骷殿炸響一刻，主僕契斷裂的一瞬，挫骨揚灰了。

「我真沒事，」穆知行燒得聲音都啞了，還不忘補充道，「明天就好了。」

顏乘回過神，與他的契仆對視半晌，最後留下一聲冷哼，甩手走人：「既然如此，明天一早啟程。若好不了，別怪我無情。」

被子嘩啦一下重新罩上頭，隨後是出門的腳步。穆知行鬆了口氣，在漆黑的被子下攏成一團。

看來……小孩子的身份未嘗不好啊，至少顏乘沒有幾年前那麼咄咄逼人。

穆知行甚至想著，如果他不是清尊就好了，如果他真的叫禾知就好了。畢竟相處了幾天，穆知行發覺顏乘對小孩特別地包容。

包容到什麼程度呢？以穆知行對顏乘的了解，他若被別人蒙在鼓裡，定不會善罷甘休。可是就在剛才，顏乘竟離開了，這叫穆知行對顏乘刮目相……

嘩啦！

他可憐的被褥又一次被掀了開來。

刺眼燭光幽幽映出對方半邊側臉，穆知行簌然坐直了，繃緊身子，楞楞望著晃在眼前的玄袍和那妖冶的面孔，險些沒把手邊的枕頭擲出。

只見顏乘把被子折到一旁，一手勾著自己的青色大衣，撐著床板似笑非笑地俯身：「忘了講，我想做什麼，還容不得別人拒絕——」

顏乘將大衣扔到穆知行頭上，起身給後方的人讓出位子。只見從門口進來了一位青年醫郎，身後還跟著位把自己遮得嚴嚴實實的小藥童。

顏乘輕笑，擲地有聲：「剛才那個趙郎中功夫三流，我給你換了一個。馮郎中，看病。」

郎中拱手道：「在下馮奕。」

穆知行：……

他看錯了，顏乘還是那個顏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