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

「說得不錯，我險些就信了。」

魔帝拍兩下手心，起身朝前跨一步，一個黝黑複雜的契陣自腳底擴散，鋪滿了大半冥淵谷上空，如地面般任人行走。

谷底的風吹起手中書卷，魔帝居高臨下，將手中書卷朝人群中一甩：「那你們倒是派人來搶啊。」

穆易風唯恐那書卷有什麼機關，側身避開。大少一避，跟隨的陣師也忙不迭朝旁邊閃，讓出一個裂口來，露出人群中的穆知行。

穆知行便橫肘一擋，將書卷牢牢截住了。他匆匆瞥了眼封面，似乎是藏寶閣中，伏魔大戰的史料。

穆易風冷笑：「上就上！諸位，給我將這禍害拿下！」

「大少，」穆知行上前，「小心有詐。」

搶了藏寶閣，還有意等在冥淵谷，哪有人這麼無聊，搶了東西還等人奪回去的？

只能說，魔帝似乎巴不得穆氏來到此地，全然不擔心自己會敗，也全然不擔心穆氏真的踏平冥淵谷。

冥淵谷定有古怪。

可穆易風卻笑道：「三少，你該不會是怕了吧，怕的話就和二少一樣抱病不出唄。我穆易風可不是膽小之輩，兄弟們，走！」

十幾位陣師跟著穆大少一躍而起，踏入魔帝營造的戰場上。穆知行只好將史料插到腰間，雙腳一擦，踏著御空陣而起，闖入了冥淵谷上空。

要說這隊伍里造詣最高的，其實不是穆易風，而是穆知行。

他一進入冥淵谷上空，當即就明白了魔帝為何如此有恃無恐了。

冥淵谷狀況極為特殊，魔氣濃郁，卻沒有任何契力。人類的陣師一旦踏入此地，就像盛滿了水的壺，隨著戰鬥用出一絲少一絲，沒有補充，遲早消耗殆盡，淪為普通人般任由宰割。

如果發現契力流失得不正常，還能迅速退出。可魔帝腳下乃是被篡改的蓄陣，往往在契帆上會用到，能夠減緩陣師契能的流逝。如此一來，等穆易風察覺不對，估計早已無力回天，反抗不得，整個隊伍終會栽在魔帝手裡。

穆易風畢竟還是家主疼愛的大兒子，家主對穆知行有養育之恩，他再不喜歡穆易風，也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大少沒了命，讓家主傷心。

穆知行蹙著眉頭衝上去，恰好看見有兩個陣師契力耗盡，慘叫著掉進冥淵谷，不知生死。

「穆易風，趕緊……」

尚未來得及開口，魔帝似乎長了兩雙眼睛般，當即就阻止了穆知行呼之欲出的提醒——兩枚毒針破空而來，穆知行臉色一變，側身閃躲，兩枚毒針擦著袖口而去。

再回過神來，魔帝不知何時近身，詭異赤黑面具令人心中一悸，穆知行看見了面具下的眼。

時間似乎靜止了，魔帝的眼並沒有世人說的老態，相反，那是傲視、狂妄而又年輕的，眼裡帶著光，好似生來如此。

與之相反的是魔帝沙啞老態的聲音：「你很聰明。」

穆知行手無寸鐵，伸手擬出一陣，暫時擋下了魔帝伸向自己脖頸的爪牙：「穆易風，冥淵谷魔氣濃郁，對陣師不利，此地有詐！」

「呵，看來我看錯了，你蠢得可以。」魔帝眼色一寒，踏著契陣一拳朝穆知行打去。穆知行不得不伸手格擋，放棄使用契力，近身相搏，就這麼被魔帝拖延在冥淵谷上空。

另一邊，穆易風聽到穆知行的提醒，才察覺自己的契力流失得不正常，懼由心生，當即飛快地躲回冥淵谷下方。

「大少，三少還在上面！」其中一個陣師提醒。

「他有魔族血脈，魔氣濃郁又如何？魔族雜種還奈何不了魔氣？」穆易風笑得僵硬，不知不覺已經站在了最後方，冷眼望著冥淵谷上空的戰鬥。

「況且，三少見多識廣，如今厲害得很，說不定還能一舉殲滅魔帝呢。」

穆知行斂眸，躲過一掌，飛速後退，想離開冥淵谷。魔帝指尖一彈，一個契陣又輕而易舉地繞到穆知行後方噗地展開，逼迫穆知行留下。

「你好心提醒他們，他們卻不管你，你不覺得委屈麼？」魔帝沙啞地開口，「穆三少，你如此怪異，比起在人界飽受非議，何不加入冥淵谷？」

「冥淵谷正缺人才，本尊看上了你，你將會是個極大的助力。」

穆知行一愣，不知為何魔帝會說這些。可聽魔帝的語氣，他又似乎能夠想像到面具下的臉露出了笑容。

「為什麼？」

九州人才這麼多，不缺他一個，憑什麼看上了自己？

「因為你與他們不同，你契陣造詣無人能敵，本該高高在上，為何要受人界鄙夷的目光？」魔帝引誘道，「加入冥淵谷，你便可將穆易風踩在腳下，報今日過往之仇，豈不快哉？」

穆知行迷惑中帶著冷淡，拒絕道：「我不過是學習契陣的普通穆姓子弟罷了，從未自詡天才，也從未盼過將別人踩在腳下，恕難從命。」

「恕難從命……呵，」魔帝似乎很不滿，低啞的聲音一挑，緩緩抬起手，「本尊就沒有要不到的東西。」

「陣起！」

黑色的魔陣驀然騰起，彎曲成球狀將穆知行與魔帝本人包裹在內，封住了四面八方。穆知行在冥淵谷，契力是越用越少，此時此刻抵擋得也有些吃力。

直到魔帝抓上了自己的手臂，穆知行才察覺一切沒有對峙這麼簡單，一把反握對方，鼻尖距面具不過一指：「你想幹什麼！」

「自然是把你帶回去，」魔帝沉聲笑道，「放心，本尊保證冥淵谷里，你的地位比穆梁還高。」

「穆氏於我有恩，要我叛變，痴心妄想！」

魔帝沉聲道：「不識好歹，那便別怪本尊不客氣！吾為主，契之仆——」

束縛性的契陣隨著魔帝釋放的魔力鑽入血脈，令穆知行大為警覺。他當即御盡契力抵擋，卻也不抱什麼希望。

主僕契這種東西，強者為尊。若讓穆知行處於巔峰，再給一兩個月研透某些契陣，還能與魔帝一搏。

可惜沒那個時間。

主僕契已然在體內生成，穆知行依舊不明白，他在外界的名聲怪異多過實力，魔帝又是如何駑定自己「契陣造詣極高」？

難道他真的就此屈居人下，成為魔族的一員？可舅父曾講，他本來應該是人，只可惜伏魔一戰戰火連天，母親慘遭魔族毒手，才使自己變得不倫不類。

他又怎麼甘心與魔族為伍？

千百個想法閃過穆知行腦海，而現實的變動也來得突然。

穆知行忽然覺著血液沸騰起來，排山倒海地充涮體內的契陣，潛移默化地改變了本質。與此同時，魔帝臉色「刷」地白了，難以置信地鬆開手，捂著上臂。

剛才的感覺，猶如血脈上的壓制。

人類的血脈是一眾平等的，魔族卻不。剛才顯然是穆知行那一半魔族血脈作祟，將侵入的魔氣強制收服，好端端的仆契，變成了主契。

魔帝一撩袖子，只見上臂浮現出令人恥辱的陣紋。

契仆才有的陣紋。

什麼玩意兒？

他前一秒還信誓旦旦，眼看著要把穆三少帶回冥淵谷，現在卻忽然反轉，不到一瞬便淪為那小子的契仆？？？

「你究竟是魔族哪一脈的子嗣！」魔帝心頭巨震，抓上穆知行雙肩，一時忘了變聲，吐出的是低沉的青年男音。

穆知行也是猝不及防，悶咳一聲，腳下的御空契因契力耗光而消失。穆知行一腳踏空，身後黑翅高高揚起——

可惜只有半邊，飛不起來。

只得扯著魔帝如受傷的鷹直直下墜。

穆易風與陣師們看見了這一幕，滿頭霧水。忽然有人顫顫巍巍開口：「這、這……冥淵谷是魔帝掌管的地界。三少掉進去，怕是……」

穆易風咬牙：「撤！回去請示家主！」

反正是半個魔族血脈的怪胎，落到魔族苟活的地界，指不定還叛變呢。

穆易風竭力控製表情，將恐懼壓在心底，露出一成不變的笑容：「司徒姐該對他失望了。」

……

二人雙雙掉入冥淵谷，摔得谷底碰碰兩聲，一面黑紅相間的面具滾落到石塊旁。

穆知行強忍五臟六腑要摔得稀巴爛的痛覺，緩緩抬起眼皮。

他被魔帝壓在了滿地碎石上。對方沒了面具，真面孔一覽無餘。他並沒有人們想像的老成難看。相反的，那是一位穆知行所熟悉的青年。

對方眉眼說不出的妖孽，又不至於柔性，好似從烈火中爬出來的鬼魅，怒目圓睜，要將穆知行吃了般。

穆知行想起他進入藏寶閣的前三日，也就是名簿公布當天，曾見過此人。

獲得入藏寶閣資格，得需透過筆試及武試，進入總榜。穆知行還記得，總榜最後一名是特殊的外氏男子。

姓顏，名乘。

顏乘筆試位居第一，武試卻是恰好及格。據後來打聽，顏乘武試居然不用契陣，赤手空拳打到了及格線。

換做穆知行，還不一定能夠做到。

顏乘本該可以踩線進入藏寶閣，可惜半空冒出個穆知行。這位三少因忙於改造契帆而錯過測試，家主便獨自為他安排了補考。哪知這補考過後，顏乘被一腳踹出了總榜，還被奪掉了筆試第一的位置。

而榜首，變成了穆知行。

為此，穆知行收到了一個冷眼。

其實，穆知行也在醫館碰見過顏乘，那正是小時候幫自己解了圍的心高氣傲的少年。因此穆知行雖然被瞪了一眼，但心中還是記著這份不大不小的恩情。

顏乘翻入藏寶閣時，恰好撞見翻史料的穆知行。穆知行愣了會兒，以為顏乘好學，便破天荒地一聲不吭，包庇下來。

顏乘勾唇朝穆知行輕輕笑了笑，翻身上了三樓。

誰能想到這面容姣好，敢用真姓名，藝高膽大的學子背後，是傳言里粗獷邪惡的魔帝呢？

「你……」穆知行沒想到魔帝竟是這副模樣，這與傳言的可是天差地別。

「怎麼，想不到？」冥淵谷里，顏乘的聲音低沉地回蕩著，「這世上，你可是第一個知曉魔帝真面目的人。」

顏乘陰陰地撩/起袖子看一眼，咬牙切齒冷笑：「也是第一個敢對我訂立主僕契的人。」

「抱歉，」穆知行斂眸，「可先動手的並不是我。」

「這麼說還是本尊的錯？！」顏乘咋呼地放下袖子，只覺得臉面盡失。

可到底穆知行的話還真是對的，誰讓自己手賤挑了個變數？顏乘氣得來回走，最後驀地甩手，望著穆家的三少爺：「給我解開！」

穆知行開始講人人皆知的常識：「主僕契一旦訂立，無法解除……」

顏乘冷笑一聲，忽然伸手抓向穆知行。穆知行目光一凜，下意識並了兩指結契——然而冥淵谷沒有任何契力，穆知行反而被顏乘扼住手腕抵在冥淵谷岩壁上。

空蕩谷底發出彭的一聲響，顏乘一隻手扼住了穆知行脖頸。

「知道為什麼大家都怕冥淵谷嗎？」

穆知行費力地呼吸著，掰住顏乘的手腕，卻無法撼動分毫。

顏乘冷笑著恐嚇道：「因為在這裡只有魔氣，沒有契力。無論多厲害的陣師，在我的地盤，只能是廢物。」

在顏乘眼裡，穆知行只是個待宰的羔羊，除非對方使用主僕契。然而穆知行眼底一片冷靜，想像中的命令並未發生。

僵持兩個呼吸，顏乘才緩緩鬆開穆知行的喉嚨，疑惑問：「你不命令我？」

一口氣從肺里咳出，穆知行咳彎了腰，卻始終抬頭，目光銳利地望著顏乘。

「我不會趁人之危，在冥淵谷，我的確敵不過你。」穆知行啟唇，「我不追究你先出手，也不會命令你什麼。放我出谷，我們互不相欠。」

「你想殺我，我會自保，但你沒有。」

「呵，還真是有恃無恐，」顏乘盯著穆知行雙眸，「被穆易風出賣也不願投靠本尊，你就這麼看不起我冥淵谷？」

「不。」穆知行依舊是波瀾不驚的模樣，「只是穆氏是我故鄉，恩情尚在，穆易風一人並不能代表什麼。我絕不與你同謀，但你若是想去穆氏學習，我倒可以帶你。」

「帶本尊？」

顏乘意外地眯起眼，打量起眼前的穆氏三少爺。對方長著清清冷冷的面孔，除卻人類不可能有的黑翅，雙瞳也帶著些許赤紅，與尋常人有所差別。仔細一看，比自己還像魔界出來的人。

況且長的還算過得去。

這等人，不能拉攏真是可惜。顏乘覺得無趣，終於還是放開了穆知行，冷笑道：「你是在威脅本尊，跟著你去穆氏？」

「……我不是威脅。」穆知行沒想到顏乘這樣理解，似乎有些詞窮，「你不信我，那我向你保證。」

「保證什麼？」顏乘依舊眯著狹長的雙眸。

「我不會命令你。」

「畢竟這主僕契是意外，我不會將你當做契仆。所以你以往是怎樣，今後就怎樣。」

顏乘半信半疑。

穆知行揉了揉手腕：「我們可以當做這件事不存在，你大可放心。」

「若我再上穆氏，你也當這主僕契不存在？」

「是，你若不安好心，我會憑實力將你攔下。」

真是有趣。看這穆三少板板正正的樣子，估計也是說話算話的主。顏乘眼睛一轉，又故意問：「我又如何信你？」

穆知行一時為難起來，忽然鬼使神差地說：「……看在我放你入藏寶閣的份上？」

顏乘一愣，大笑：「好！這可是你說的！」

「看在你放我入藏寶閣的份上，本尊信你一回，就當這份契約不存在。」顏乘甩袖騰身，往冥淵谷深處隱去，「可你要是違約，別怪本尊不客氣！」

「等等，」穆知行上前幾步，「我要如何離開冥淵谷？」

「你靠的位置有個浮空陣，」顏乘的聲音回蕩在冥淵谷，「找到陣眼，它會送你上去的。區區小陣，難不倒三少吧？」

話音落下，顏乘已經完全隱入冥淵谷深處了。

穆知行回頭，石壁上果然刻著一片複雜的契陣。他深處手撫上凹凸不平的紋路，逐漸停留在某個奇異扭曲的符號上。

穆知行並沒有立刻啟動，而是被那華麗的契陣吸引般盯了許久，才往下一按。

周圍的魔氣剎那被吸引，盤旋著圍繞在契陣旁，那好似死物的契陣像活過來般嗡嗡震動。知行伸手一握，如同抓住了手柄，被魔氣帶領著浮在半空，緩緩上升。

和強勢締結契約的契陣不同，魔陣似乎更多的是以引導為主。這就是……以魔入陣？

穆知行望著周身纏繞的魔氣送他到冥淵谷上空，最後落腳在熟悉的平原上。

忽然，穆知行的手摸往腰間——

那裡正掛著當初魔帝盜竊的，藏寶閣里伏魔大戰的史料。

穆知行沉吟半晌，將書本取出，存入虛空陣中。他黑翅一抖，鬆口氣般大幅度扇了兩下，甚至因為只扇著一個翅膀險些沒站穩，露出了尋常看不到的放鬆的身態。

穆知行趕緊穩了穩身形，甩出一個契陣，一腳踏了朝穆氏的方向趕去。

冥淵谷上空，顏乘的身影若隱若現，靜靜望著穆知行遠去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