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那殺氣像是錯覺般，被收斂得嚴嚴實實，唯有一雙眼藏不住的犀利。

顏乘站著門外，黑扇如刃，玄袍如血，面色陰沉如夜，宛如處於爆發邊緣的巨獸。或許心情到了極致，表情反而有種詭異的平和。

在望見顏乘的第一眼，穆知行便有不好的預感。

顏乘眼神變了。

以往顏乘當他是清尊兒子時，目光平靜而嫌棄，面掛三分冷笑，亦或者偶爾露出些懷疑。

從未像此時此刻般，拉平嘴角，毫無表情，眯起的黑眸在半展的摺扇襯托下，平靜得令人戰慄。

他知道了，穆知行想。

對方平和的目光先是掃了一眼微笑的穆易風，旋即望向了穆知行手裡的捲軸。

「禾知，你在做什麼？」

穆知行明知顏乘看得一清二楚，還是背手將捲軸收在身後：「我……」

總不能告訴顏乘他原本是想解了主僕契一刀兩斷吧？

穆易風見顏乘輕而易舉地闖入，眼底閃過一絲訝異，旋即很快隱藏，抱拳道：「原來是顏公子，敢問這是？……」

顏乘陰沉大步穿過雅間，與穆易風擦肩而過，冷聲而毫不禮貌地道：「穆大少，打擾了。」

旋即再也沒理過這穆大少。

「……沒關係。」

穆易風被如此忽視也不惱，始終帶著笑意，望著顏乘扣住禾知的手，將禾知帶走。

穆知行一隻手還揣著捲軸，總覺得自己還沒長成的手腕快被顏乘掰斷了。他踉蹌兩步，始終跟不上顏乘的大長腿，幾乎是被硬拖出了門。

茶樓小二這才顫顫巍巍趕了上來：「穆公子，這……」

「一個朋友生氣了，損壞的我賠就是。」穆易風打發小二，惋惜地搖頭，「可惜，被契主發現，禾知估計少不了受點苦頭。」

「不過這樣……下次禾知更能心甘情願歸順於我，畢竟對禾知來說，我比那位暴躁的顏公子好多了。」

穆易風輕笑：「你說呢，青岩？」

青岩嘴唇顫了下：「是。」

「再等幾天，」穆易風踱步到窗邊，勝券在握地著看顏乘消失在街上的背影，「呵，燕春樓那位估計也到了極限，待我拿下那個啞巴，再找這位小孩也不遲。」

……

一隻赤目鴉從空中掠過，巧妙避開穆易風的視線，隨著顏乘遠去。

街道的樹葉枯黃了許多，行人不知何時大多添上了衣裳。路上顏乘一直未開口，穆知行屏息，入秋的風吹出絲絲涼意。

顏乘帶著禾知回到了客棧，素素迎上來叫道：「禾知！你沒事兒呀！果然大王出馬……」

然而顏乘拖著穆知行直徑入了房。

穆知行剛進門，就被顏乘握著手腕一轉，輕而易舉扣在門上，就這麼將門堵死了。

素素的腳步聲在外面走了幾下，顏乘的背擋住了窗外透進的陽光，始終沉默。

穆知行不得不仰視，喉嚨發幹地望著。

直到素素知趣離開，顏乘才沉聲道：「交出來。」

穆知行從背後拿出了捲軸，還沒遞出，就被顏乘連帶手腕扣下。

「改契？」顏乘冷笑，似乎帶了點其他意味，「這種事，你還真信了啊。」

「我試過，」穆知行道，「所以我半信半疑。」

顏乘頓了頓，眯起眸：「你承認了。」

穆知行咳兩聲：「你發現了，我何必再瞞……是溫渡告訴你的？」

顏乘冷笑一聲，算是默認。他雖然憤怒當頭，卻似乎並沒有多大意外。

「我以為你還會裝傻幾日，」顏乘似乎忍耐了會兒，一字一頓地質問，「穆知行，如果我不看著你，你是不是打算拿了改契之法，就離開我？」

「其實那方法毫無作用，」穆知行不再仰頭看顏乘，望著手裡的捲軸，「那是我以前改契的草稿，我自己知道。」

「你？」顏乘蹙眉，「以前，是被毒骷殿帶走之前？你改它作什麼？」

穆知行卻沒再接話，眼神似乎愣了一下，過了會兒瞥頭道：「閑著無聊。」

「不對，」顏乘低頭，死死盯著穆知行，「沒有人閑著無聊改主僕契玩兒，你……你怎麼回事？」

只見穆知行忽然面露痛苦，嘴唇發白。顏乘一驚，也顧不得質問，伸手探上穆知行額頭：「怎麼回事？又生病了？」

穆知行臉色蒼白地咳了幾聲，斷斷續續道：「沒事，你先……放開我。」

骨頭咯喇作響，既然顏乘都知道自己身份了，穆知行也沒心思再隱瞞。待顏乘依言放開後，穆知行便開始往自己手臂上畫契陣。

那抑制生長的契陣隨著時間流逝愈發差了，穆知行也沒有十足的把握他還能不能保持孩童身材。若這次僥倖成功，估計也是最後一次了。

契陣由手臂融入體內，骨頭的生長也隨之停了下來。

「這是什麼？」顏乘陰陰地問。

「其實我能長高，」穆知行幹脆破罐破摔，「但為了不被你發現，改了些契陣，用來抑制生長。」

顏乘看著這一切，再度扯上穆知行的手腕，發現對方的體溫由於抑制而發燙，額頭上的青筋都冒了出來：「你的燒都是這麼來的？！」

「你都死過一回，怎麼還作踐自己身體，是怕死得不夠快嗎？！」

穆知行：「什……」

砰砰砰！

背後的門忽然被敲了三聲，顧才生扯著嗓子在外頭道：「顏乘，顏乘你幹什麼！動私刑呢？素素都告狀了！」

顏乘：「……」私刑個屁。

他深深地呼吸一口，始終盯著穆知行的臉，平息了心中翻騰的氣浪，對外頭的顧才生蹦出一個字：「滾！」

顧才生：「不行，顏乘，我還找你有事呢，我跟你這麼多年，你這次總得幫我個忙吧！」

「人命關天啊顏乘，人命關天——」

「我們兄弟一場——」

穆知行：「請他進來吧。」

顏乘眯眸：「你是契主還是我是契主？難怪第一天你就這麼不聽話。」

剛被戳破理虧的穆知行：「……」

顏乘冷笑一聲，在顧才生蚊子般煩躁的的喊叫下終於肯放過他，將穆知行拉到一旁，沒好氣地開了門：「有事？」

「啊，有，有……顏乘，你是不是燕春樓的東家？」

「廢話，否則你以為一路上的銀兩哪裡來的？」

「也是……」顧才生自以為悄無聲息地歪了歪頭，視線往房間里飄，「這個，說來話長，不請我進去？」

顏乘幾乎快翻了個白眼：「禾知好的很，沒死沒動刑，你究竟有什麼事？」

顧才生尷尬地咳了聲，旋即正色道：「琴師要被穆易風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