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日升。

燕春樓依舊繁華動人。

一如往常繁華的乾龍鎮中，蔡公子大搖大擺地上了燕春樓。燕春樓向來熱情，加上蔡公子乃是熟客，很快就有幾位妓倌迎來，笑盈盈掩嘴：「呦，公子又來了啊！」

蔡公子色眯眯一笑，展開雙臂攬上兩位妹妹：「嘿嘿，虧你們記得我。你們猜，今天我來幹什麼？」

被攬到左邊的女子嬌嗔：「爺一定是為了小女來的。」

右邊的女子咯咯笑：「我覺得，爺今個兒要來我這兒。」

蔡公子被得到極大的滿足，每人給了一兩銀子，擺擺食指，推開左右女子大步向前，哈哈大笑：「都不是！」

說罷，在疑惑的目光中直徑朝著二樓走去。

只見蔡公子走入琴師的雅間，推開門，又悄無聲息地關上了。

與此同時，燕春樓的另一處。

穆易風不知何時就坐在角落的木桌旁，，身後跟著青岩。他餘光望見琴師關上的門，輕輕勾起笑容。

旋即很快朝對面的人舉起酒杯，微笑依舊：「顧公子，好久不見。前兩日談的契石，可想好了？」

「穆氏的名聲，世人皆知。而我穆易風絕，也對不會虧待你的。」

顧公子坐落角落陰影，一身金氅，眉宇軒昂，正奢侈地使用自身契力，在手心畫了一道契陣來溫酒。

他顯然對燕春樓這地方不屑一顧，抿了口溫熱的酒，淡然拒絕：「抱歉，價格太低，顧氏不賣。」

穆易風眉頭一抽，咬牙切齒地忍下。

這幾天找了許多臨近大陣的氏族購買了契石，但沒有一個氏族的契石的質量，比顧氏要好。

顧氏，可是難得的行商大族，也是靠此特點而成為九州有名的五大氏族之一。

位居第二，穆氏之下。

然而氏族越大，無能之輩也多。因此穆易風很容易就能打點好，顧氏派出談商的，將是個平平無奇的陣師。

怎麼到他面前的，是這位葷腥不沾的顧氏大少——顧封啊？！

「我可以加價。」穆易風微笑。

「你帶來的銀兩，估計也加不了多少。」顧封一語道破。

真是小氣。

穆易風收笑，手中杯一放。兩位大少話不投機，彼此對峙，相顧無言。

＊＊＊＊＊＊

顧才生垂頭喪氣地從一間門出來。

顏乘跟隨其後，不緊不慢道：「果然，桃鴇頭利益分明，看得清楚。溫渡的琴技能助燕春樓賺一大筆，而我只是個不見頭尾的東家，桃鴇頭是不會答應贖出他的。」

顧才生：「不如我也學穆易風，將溫渡收為契仆，強行贖出？」

顏乘：「三日後溫渡發覺不對，記恨你一輩子。」

顧才生蔫巴了。

顏乘回頭朝穆知行望：「怎麼？你也記恨我一輩子？」

穆知行斂眸：「不敢。」

昨日凶成那樣，我還怕你記恨我呢。

顧才生奇怪道：「怎麼我感覺你倆昨日吵了一架後，變得奇奇怪怪……」

轟——！！

震天動地一聲響，談論的三人不約而同往響聲處望去。燕春樓上下妓倌也紛紛訝異，甚至雅間內尚未行事的客官也跑出來看熱鬧。

顧封也扭頭去尋那聲響，卻意外地看到顧才生，頓了一下。穆易風則是面露笑意，面對一切，不受影響地喝了口酒。

響聲處的門被炸開，吱呀吱呀搖擺，屋內因打鬥而破裂的瓦片噴涌而出，正對穆知行後背。

穆知行因身軀原因閃得慢了些，被一塊碎片割破背部，劃開了道口子。

顏乘臉色一變，當即將穆知行撈入懷中，玄衣寬袖一揚，擋下剩餘飛屑，如狂風騰空而起，退到了樓下。

穆知行懵懵地整個人都被裹進顏乘懷裡，旋即覺得，顏乘的體溫，好燙。

或者說——

在被劃傷與退下樓短短的時間裡，穆知行的體溫以驚人的速度降低。

顏乘感到不對，低頭一看，穆知行背後的傷口結了一層艷紅色的冰，將裡衣與血肉粘了起來，好似冷凍的鮮血。

顏乘腦子「轟」地一響，小心地將穆知行從懷裡放開，原先埋在懷中蒼白的臉顯露出來，眉目秀挺，五官好似成熟了些，睫毛凝了霜，雙眼緊閉，嘴唇發紫。

「禾知！禾知！」顏乘撫上對方額頭，臉色也如穆知行的體溫般冷。很快，顏乘將穆知行橫抱而起，抬頭順著樓梯，朝始作俑地——琴師的雅間望去。

他想到了對方所說的「寒毒」。

「嘖，我就不該來……」顏乘收緊力道，冷聲道，「顧才生，我先回客棧找馮奕。」

「找馮奕幹什麼……顏乘？」顧才生回頭，顏乘已經不在了。

顧才生無奈搖頭：「禾知不就劃破了點皮膚麼，至於走這麼快。」

陣陣琴音隨門開而傳出。

「這……」顧才生緊握扶手，不知不覺朝樓上踏了步，「是溫渡的琴聲。」

門內的琴聲悠揚卻又狠絕，一道契陣緊跟著破出，將某個狼狽的人影拍了出來，連滾好幾圈。

顧才生覺得眼熟。

這不是和穆易風有過交易的蔡氏族人麼？居然直接被溫渡打出來了？

「呸！好大的膽子！」蔡公子凌亂地爬起身，惡狠狠地叫道，「不就是個啞巴，用得著這麼潔身自好嗎！鴇頭呢？管事呢！燕春樓名倌竟敢出手傷人，是不要這個招牌了嗎！」

「何事驚天動地的？」桃嫣聞聲翩翩而出，掃了眼一片碎屑，訝然高聲，「呦，蔡公子？」

顧才生靠在欄桿上，饒有興趣地聽那蔡公子跳樑小丑般的惡人先告狀。心中暗暗打算，若對方敢對溫渡不利，他一定得摻和摻和。

角落，顧封一人溫酒飲畢，起身朝顧才生走去。

而本應坐在顧封對面的穆大少，不知何時離開了燕春樓。

……

雅間。

溫渡盤坐在地，古琴架於膝上，衣袍因打鬥而裂開了幾道口子。他知道打傷客人會是什麼下場，如果蔡公子死揪著不放，恐怕他也沒多少天好活了。

一想到蔡公子醜惡的嘴臉與動作……溫渡感到噁心地握緊拳頭。控制不住地爆發之後，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後怕。

溫渡深深吐出一口氣，抬起手，指尖卻在顫抖。

他無籍無名，卻得罪了一個氏族的少爺……

忽然，另一隻手從後面握住了溫渡：「白文，怎麼回事？」

溫渡一驚，扭頭便看見熟悉的人臉，無聲的嘴一張一合：穆大少？

穆易風顯然是從後方的窗口溜進來，大少人翻進了房間，而青岩還半蹲在窗沿上等待。

脖子上的陣紋依舊是破碎的。

只看穆易風笑了笑，解釋道：「我到燕春樓談商，本想談完便來看看你。沒想到我才幾天不來，就出了這麼大動靜。」

外頭桃鴇頭出面，似乎正詢問蔡公子。

溫渡推開穆易風，搖搖頭，示意穆易風趕緊走。

「我走了，你怎麼辦？」穆易風嘆氣，「你得罪了蔡氏，又無法離開燕春樓。此事過後，想必日子不好過了。」

「我與他打過交道，那姓蔡的好色好財，想也不想就知道他會怎麼報復。難道你就這麼苦等著，經歷不該所經歷的，雌伏小人身下，熬過與桃鴇頭的這兩年？」

「白文，你是個琴師！」

溫渡咬牙不語。

穆易風循循善誘地問：「白文，我們算不算朋友？」

溫渡茫然抬頭。

「既然我們是朋友，那你便信我一次。」穆易風握緊了溫渡顫抖的手，「解契之法在你手上對麼？讓我給你定主僕契，帶你走。」

溫渡楞楞望著穆易風，聽著門口愈發靠近的腳步與交談，緊緊咬著牙關，最後閉上眼睛，沉重地點了點頭。

穆易風勾起唇角，御動契力朝溫渡胸前拍去一掌：「我開始了。」

門外，蔡公子狼狽不堪，顧才生覺得解氣，心裡卻莫名隱隱不安。

門內，溫渡正接受穆易風的「救助」。

溫渡抬頭看了眼窗沿上的青岩，青岩一直望著窗外，看不清臉色，應該是幫忙望風。

穆大少這般重義，難怪青岩在解開主僕陣的約束後，依舊跟著穆大少。

溫渡指甲劃過琴弦。

對方既然將他這無名小輩當做朋友……

那麼他溫渡未來，定當湧泉相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