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春樓。

顧封朝著顧才生的背影走去，搭上了對方肩膀：「才生？」

顧才生回頭，先是一愣，旋即驚訝：「哥？這麼巧，在這遇到你。」

「不巧，我聽說你在北邊活動，特地將這一帶的貿易都接了過來，」顧封淡淡道，「和你碰面是遲早的事。」

顧才生碰了碰鼻子，挑眉問：「你該不會是叫我回族吧？」

顧封不可置否。

「哥，你也知道我的性子，」顧才生朝偌大燕春樓一攤手，揚眉道，「從什麼商，人生苦短，該及時行樂啊。」

「不瞞你說，今個兒我看上了一琴師，膚白如玉，琴技絕佳，只可惜覬覦他的不止我。你看那蔡公子了沒？」

「才生，回族吧。」

顧才生似乎沒聽見顧封的話：「那蔡公子居然有臉要求鴇頭，說什麼『只要一晚』……嗤！別說一晚，哪怕見一面我都覺得委屈了琴師。」

……

「一晚怎麼了？一晚能要你們燕春樓的命嗎？」

桃鴇頭微微一笑：「蔡公子說笑了，可我們燕春樓不是什麼下三濫的妓院，得按規矩走。藝倌不賣身，他若不依，我也沒轍。」

蔡不滿：「誰定的亂七八糟規矩？」

「大東家。」

眾所周知，燕春樓是大東家一手扶持起來的，便是燕春樓的再生父母。這神秘的大東家定下規矩，燕春樓哪能破例？

蔡公子也不是蠢人，靠在欄桿上嬉笑：「這麼說，那小館兒同意，我就能下手了？」

「自然，」桃鴇頭微笑點頭，「只需二人在我這兒當面簽字立契，方可共度春宵。」

蔡公子冷笑一聲：「好啊，桃鴇頭，那我們現在就去！」

蔡公子狐朋狗友眾多，琴師若是不依，就靠自己被打了兩次，他就能牽個理由讓琴師在燕春樓日日不如意。

令他沒想到的是，那琴師在看到桃鴇頭與自己的那一刻，居然沒有絲毫懼怕之意。

規矩……

溫渡似乎早有準備，從袖子掏出一張紙：「燕春樓可是有條規矩，若樓內妓倌尋到契主，便可跟隨契主離開？」

「的確，」桃嫣感到有些不對，但依舊微笑解答，「但與剛才一樣，一切以自願為前提。」

溫渡解開領口，露出白暫鎖骨與胸口陣紋的一角。

主僕契的陣紋。

蔡公子眼神忽然就變了味道，目光一直在鎖骨上遊走，又露骨地朝下瞄……

溫渡一陣反感，重新系好衣領，從袖中另一張紙條：「我尋了契主，穆大少。」

桃鴇頭訝異：「穆大少？」

「不錯，是我。」

穆易風忽然從屏風後走出，冷冷瞪了蔡公子一眼。

蔡公子連忙陪笑：「原來白文是穆大少您的人啊……」

「桃鴇頭，前兩日意外將溫渡收為契仆，沒來得及告訴您。」穆易風充滿歉意，賠笑，「實在抱歉。」

桃嫣看向溫渡：「白文，你可是自願？若不是，燕春樓有能力將你留下。」

溫渡點頭，溫和地笑了笑。

主僕契並未發亮，可見琴師不是被迫，而是真的自願。

桃鴇頭無話可說，最終嘆了口氣：「燕春樓從此少了位令人駐足的琴師。」

溫渡抬筆：「白文為自保，不得已而為之。桃鴇頭將來定會物色到更好的苗子。」

「也罷，」桃嫣幽幽道，「五年之契，到此結束吧。」

溫渡將早已取出的契書呈上，桃嫣接過，隨意畫出個焚契燒毀了。宣告溫渡自由之身後，便離開了。

蔡公子看了眼穆大少，又看了眼白文，不懷好意地離開。

反正穆大少說過，他收了琴師為契仆，能借自己玩幾天呢。

＊＊＊

顧才生在外頭，滔滔不絕，口若懸河，絲毫不給兄長插話的空隙：「白文他雖口不能語，但舉手投足絲毫不讓人煩躁，就像被訓練過一般。有時候我總感覺他對任何人都這樣……」

顧封聽顧才生吹半天，居然也沒有絲毫不耐，反而提醒道：「他們出來了。」

顧才生瞟了眼，桃嫣與蔡公子果然一前一後出了門。顧才生挑眉：「溫渡居然獨自解決了？不簡單啊……」

顧封在一旁忽然道：「家主快不行了。」

顧才生一頓。

「自你離開後，家主的身子每況愈下。畢竟是伏魔大戰遺留的傷，能拖到現在，已經算好的了。」

「半年前，家主舊病複發，靠穆氏的醫師吊回一條命。兩個月前，穆氏忽然召回醫師，無人救治，家主就剩一口氣了。」

「才生，」顧封道，「回去看看爹吧。」

顧才生深吸一口氣：「你知道我為什麼與那老頭子吵架麼？」

「為何？」

「因為他得的根本不是病，是毒！」顧才生紅著眼，「為什麼穆氏醫師走了，就無人能救？為什麼只有穆氏能治那死板木訥的老頭？！」

「哥，」顧才生沉聲道，「世人一個個對穆氏死心塌地，將那邊看成是神間，是至高。穆氏一句話，招兵買馬，征賢納士，就有千千萬萬人奔赴而去。」

「可如果那是地獄呢？」

顧封冷喝：「不得口出狂言！沒有人會信你這些鬼話！」

「口出狂言，鬼話……呵！」顧才生哈哈大笑，「家主當時也是這麼呵斥我，還說我哪怕出去，也找不到和我有同樣想法的人。」

「剛離族的那幾年，我的確質疑過自己，我甚至想，爹的命是不是就只是病罷了？是不是我想多了？」

「可我還是找到了。我找到了第二個，被穆氏所害的人。他的父母在伏魔戰中被穆氏的人用亂刀砍死，被當做魔族邀功，連做人的機會都被剝奪……」

「或許還有第三個，第四個……許多被隱埋了的事。」

「……太荒唐了。」顧封面色凝重，最終緩緩吐出幾個字，「這些話，絕對不能隨便對外人說。」

顧才生弔兒郎當笑了聲：「我知道，你不信我，可我信我自己——看到那扇門了嗎？」

顧才生伸手指了指上頭緊閉著門的，溫渡的雅間：「老頭子深處地獄尤不自知，溫渡也快一腳跨進去了。我攔不住那老頭，可我能攔著他。」

「我就在這兒守，」顧才生鏗鏘有力，「我要守到穆易風來燕春樓，當著溫渡的面揭發這卑鄙小人！」

「穆易風？」顧封捕捉到關鍵字，「可是穆氏大少穆易風？」

顧才生：「對。」

顧封沉吟半晌：「他前半個時辰還在，與我在此地談生意。」

顧才生僵硬地與兄長四目相對：「什麼？」

顧封稍作思考，蹙眉道：「說來也巧，你說的那個琴師出事的時候，正巧是穆易風借口離開的時候，到現在也沒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