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渡終於要離開此地了。

他稍微收拾，最後不過是帶上了幾件衣裳和那把沉重的古琴。

穆易風笑道：「看，你若是早些信我，也不至於有這些麻煩事兒。」

溫渡輕笑出聲，無奈搖頭。他心存感激地朝穆易風一笑，寫道：「多謝穆大少的幫忙，白文將湧泉相報。」

穆易風靜靜望著溫渡，眼中閃過獵物到手後的自得。

青岩一直在屏風後，握緊了拳頭。

穆易風微笑看著溫渡感謝的紙張，語氣說不出的怪異：「不必客氣，白文。畢竟湧泉相報的機會，日後還有很多。」

溫渡還沒完全明白穆易風的話中話。他視線往房間環繞一圈，最後背起那把古琴，心中激動尤甚。

這是溫渡從未體驗過的暢意與自由，就連看窗外那象徵不詳、人見避之的黑烏鴉，都覺得順眼許多。

他剛想和穆易風一併離開燕春樓，可連這小小的房間也沒走出，大門忽然被用力推開來。

顧才生往房內掃了眼，目光放在了溫渡背後的琴師，訝異地問：「你要走了？」

溫渡心情正好，連笑也溫和真誠了幾分，朝顧才生點頭。

「怎麼會？桃鴇頭不是不放人麼？難不成……」顧才生扭頭，心中一轉，作出瞭然的模樣，「這不是穆大少嗎！久仰久仰，能帶走琴師，一定是您的功勞吧？」

穆易風此前並不認識顧才生，但隱約覺得顧才生於顧封的眉眼有些相似：「不錯，白文如今是我契仆，我正要帶他回去。」

顧才生心中大震，

穆易風拱手觀察，客套而試探地問：「顧公子也在這，莫非是為了琴師而來？」

顧封雖沒回答，但似乎有些遲疑。穆易風見狀心中一喜，看來，顧封也不是什麼油鹽不進的人。

如果是這樣，事情倒好辦多了。白文不過是他使小伎倆騙來的契仆，還是個啞巴。一個啞巴換顧氏契石交易，穩賺不賠。

穆易風裝作思考：「如果顧公子願意，這剛收的契仆還新著，我願拱手相讓。」

溫渡震驚地上前一步，又被穆易風橫手攔下。

顧才生挑眉，好似在隨意地問：「這麼大方？哥，你要不要？」

原來是兄弟。

穆易風勾唇引誘：「我們穆顧二氏向來交好，什麼也比不過我們的情分。若真的要，我必忍痛割愛。」

顧封眉毛一抽：「不用。」

穆易風對此失望。

「可我有興趣。」顧才生忽然開口，「你不是要與顧封交易麼，顧封他聽我的。」

由於顧才生太過弔兒郎當，穆易風蹙眉，並未相信，望向了顧封。

顧才生趕緊在穆易風看不到的地方戳了下顧封，額頭冒汗。

老哥，求您配合一下。

顧封一時無語，敷衍地朝穆易風點頭：「是，犬弟在顧氏地位比我高，的確有權幹預。」

顧才生心中笑出聲，面色卻是不改，悠然道：「契仆換契石，穆大少，這個交易怎樣？」

溫渡還沒緩過來。

穆大少與自己是好友，況且待會兒解開了主僕陣，他便是自由人，穆易風是知道的。

穆大少仗義如此，為什麼會如此不講道理，主動將自己賣出去？就好像……就好像他真的是個契仆一般。

穆易風下一句話更是讓溫渡如墮深淵。

「好，」穆易風態度一轉，微笑道，「交易成功。」

交易？

溫渡僵硬地扭頭。穆易風卻似乎知道溫渡的疑惑，貼近溫渡耳畔道：「別怕，我們不過是在騙他。若我把你賣出去，我獲利了，你到那顧公子身旁後再解契，也不虧。」

「你不是，要向我報恩麼？」

……什麼？

這是報恩？

溫渡恍若冷水當頭，一腔歡喜被澆得一幹二凈。他難以置信地一把扯住穆易風肩膀，眼中滿是質問。

穆易風向來厭惡別人質問，態度冷了下來，一掌拍開溫渡：「就這麼定了。」

不過是個被自己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啞巴，有什麼資格發表意見。

溫渡還沒從「救助」與「販賣」間轉回神，一時間不知做什麼，隨後，神情悲痛地緩緩捂住了胸口。

穆易風那句「就這麼定了」，原來是個命令。

前一刻明明還好如知己，好得像在夢裡一般。

而現在，將他，當做物什，賣給顧才生？

胸口的陣紋在衣服里泛出光芒，命令生效，恐懼瞬間入黑霧般無孔不入，滲入骨髓。溫渡好不容易掏出的赤誠心就這麼被踐踏了，跌撞著往後退一步。

「怎麼……會……」

他還暗地裡決定要報恩。

原來都是自己一個人的笑話嗎？

穆易風望見溫渡黯下的瞳孔，心莫名像被針扎了一下，皺起眉角。其實琴師與自己聊得投機，如果再聽話些，穆易風還是很珍惜這個契仆的。

「怎麼，」顧才生眯起眼，「穆大少不把他給我，反而命令他，是不想要這個交易了？」

穆易風回神，連忙笑道：「當然不是，待交易結束，再把他給你也不遲……」

顧才生斂去笑容：「我現在就要！」

穆易風並沒打算讓步：「那可不行。」

「我現在就要！」

顧才生伸手探入憑空而現的虛空陣，抽出一道權杖——正是南宮族裡補陣的那柄。他耍棍般旋了兩圈，杖尖直抵溫渡胸口的主僕陣。

「顧公子，怎麼能強搶呢？」穆易風沒想到顧才生態度變得這麼快，「再者，你抹不掉我的主僕契——」

「抹不掉？」顧才生眼底下露出一絲不屑，「是誰給你的自信，讓你認為我的契力比你低？」

「吾為主，契之仆，陣起——！」

自清尊死後，穆易風已經許久沒遇到在契力上勝過他的人了。習慣使他遲遲發現顧才生比想像中的要強，不妙感湧出心頭：「青岩！」

「是！」青岩面無表情，動作迅速地朝顧才生掠去。然而顧才生只是騰出一掌，便輕而易舉將青岩拍飛。

「沒用的東西，以前怎麼沒見你這麼不耐打！」穆易風怒了，剛打算親自出戰，就看見顧才生的冷笑：「陣破！」

遲了一步。

顧才生的契力灌入溫渡流脈，強行將屬於穆易風的印記吞噬殆盡，取而代之。

穆易風愕然發覺，顧才生，居然真的能奪走自己的契仆。

契仆易主，命令解除。

溫渡終於能夠得喘口氣，鬆懈下來，往前跪倒。顧才生收杖伸手，扶著溫渡的腰，帶到自己面前。

隨後又拿下溫渡背後的琴，背在自己身上，打橫抱起，一氣呵成。

溫渡從恐懼里掙脫，卻依舊閉著眼，恍若陷入噩夢。

穆易風沒想到這麼快失去這契仆，他看著顧才生抱起琴師，只覺得屬於自己的東西被搶走，紅著眼咬牙切齒：「好，好的很……顧公子，你很厲害啊！」

「過獎，穆大少。」顧才生抱著溫渡，恢復弔兒郎當的模樣，嬉笑著挑了挑眉，「還請穆大少別生氣，畢竟得罪了顧氏，當心沒貨拿。」

穆易風再也保持不住風度，拍桌而怒：「你！原來你一開始目的，就是這啞巴？！」

「穆大少好眼力。不過，一個啞巴換一樁生意，對穆少來說不是賺了麼？您自己還說，什麼都比不過我們顧穆二氏的情分呢。」顧才生皮笑肉不笑，「哎呀，時間不早了，哥，生意我不會，給你談吧。」

穆易風覺得不對，卻又無言反駁，第一次被氣得渾身直顫。

顧才生語畢，懷抱琴師踏出雅間，瀟灑離去。

路過顧封時，還不忘朝顧封使了個眼色，匆匆小聲道：「就幫我一次！」

隨後背對所有人，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擔憂與緊張。

匆匆沒了影兒。

顧封沒想到多年與弟弟第一次碰面，就被坑了個徹徹底底，心中無奈，對穆易風的態度也敷衍了幾分，朝角落座位攤手：「穆大少，交易不如就地解決，請？」

＊＊＊＊＊＊

溫渡陷入夢魘之中。

他夢見紛飛大雪，吸入冷氣，又幹渴地吐出白霧，呼吸急促，步伐沉重得踏出雪地兩寸。

寒風劃過臉頰，他在不顧一切地狂奔。

粗獷的吼叫從後方傳來。

「還沒見到主人就失蹤了，這人跑得真快啊！」

「追，趕緊追！這是花了錢買的，要是丟了，該怎麼向主人交代！」

溫渡不知疲倦地飛奔著，妄圖逃出既定的命運，妄圖奔向自由。

他逃出來了。

溫渡用盡畢生的力量，靠契陣跳上了黑布裹頂的馬車。馬車裡似乎載著外出打工的百姓，好心帶他駛出城鎮，奔往白雪皚皚的極南之地。

馬車馳騁近半月，將他帶入一座灰暗建築，誤闖毒骷。

他又逃出來了。

溫渡聽信清尊一己之言，服毒失聲，離開了生活多年的白雪，試圖去尋清尊的故鄉，朝北行進。

卻因無財濟生，病餓交加，被燕春樓鴇頭撿回了一條命，簽下五年契約。

他依舊逃出來了。

溫渡靠著穆易風給的小伎倆，躲過蔡公子的要挾，切斷了與燕春樓的聯繫。

他夢見自己站在燕春樓外，沐風而笑 身後的車水馬龍便是自由。轉頭卻見穆易風虛假的笑臉，彬彬有禮地對什麼人說：「交易成功。」

夢中的溫渡下意識捂著胸口處的陣紋，分明無事發生，心卻寒得要命。他驀然發覺，兜兜轉轉，又回到了最初的命運。

他，成為了低賤的契仆。

不，他還有機會……

溫渡渾渾噩噩，一個聲音如垂死的小芽破土而出。

他還有解契的捲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