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

溫渡睜大了雙眼，神智逐漸回籠。視線模模糊糊到逐漸清晰，他才發覺自己坐在一張床上，身上的被褥在不知覺見掀開，掃掉了一旁桌面的茶碗，一片狼藉。

他屏住呼吸，低頭一看，以往穿的外衣被換成了另一件，質地明顯比原先的好上不少。

溫渡沉默地解開外衣，胸前果然印著主僕契烙印的陣紋。

「哎，別看了，」忽然一隻手替溫渡拉上外袍，扣好腰帶，「你當它不存在便是。」

溫渡身子一僵，下意識將對方的手拍開。

顧才生倒是不惱，雙手攤開以表無辜。

溫渡這才發現自己的行為過激了，張嘴想說「對不起」，卻發不出聲音。

「沒關係，你也別見外啦。我可是把你從穆易風手裡救回來呢。」顧才生大度地揉著自己的手，轉身彎腰撿起地上的被褥。

「溫渡，你就把我當——」

顧才生將被子疊兩下放在床頭。

「——當朋友就成。」他整理好一切，抬腳將一地瓷片掃到一旁，往小桌上放了紙墨，挪到溫渡旁邊：「想說點什麼嗎？」

溫渡沒想到顧才生如此窩心，心中警惕感降低了些許，接過毛筆，低頭望著紙墨發愣。

他才與顧才生見了兩次面，卻記憶尤深。

第一次見面，二人不僅相談甚歡，還讓自己知道了清尊的消息；第二次，則是在自己與顏乘談話時，毫無預兆地闖入，當面質疑起穆易風。

那時，溫渡認識穆易風，比認識顧才生還要長久。顧才生對他來說，只是見過兩面的客人，而穆易風卻是認識了幾個月的好友，自然不會輕易相信顧才生的一面之詞。

如今看來……他倒是對的。

可他已淪為別人掌中玩物，他又如何知道顧才生會不會像穆大少那樣？

那句「朋友」，還能再信嗎？

二人在地面投出的影子悄無聲息挪動幾寸。

顧才生本期待著溫渡對他講兩句，可溫渡依舊失神，顧才生快沒轍了。偌大安靜的房間里，顧才生簡直如坐針氈，沒過半柱香，便架不住寂寞跑了。

他閑的發慌，逛了圈客棧，忽然看見馮奕從自己的房間沖了出來，滿臉興奮，險些笑出聲。

顧才生上前攔下：「馮郎中，什麼事，這麼開心？」

「你不知道！」馮奕激動地拍了拍袖子，「我快成功了，就快成功了！你讓一下，我得找顏乘幫個忙……」

「什麼忙？」

馮奕撓撓頭，不好意思地道：「我想……找他的契仆要點血。」

琴師的啞毒，與穆知行的寒毒，皆是毒骷殿的佳作。馮奕在發現穆知行的血能夠解寒毒後，興奮地查探了會兒，發現寒毒極其複雜。

正是因為寒毒複雜，其中一些毒素恰好是啞毒的解藥，這才讓馮奕有了頭緒。

馮奕興沖沖地進了顏乘的房間，沒等顏乘問話，馮奕便從兜里掏出一把黑豆。

顏乘眼皮一跳：「怎麼？」

只見馮奕在黑豆群里摻進幾粒紅豆：「這一堆紅黑豆加起來，是寒毒。」

馮奕將紅豆挑出來：「這些，能以毒攻毒，從而化解啞毒的毒素。」

馮奕指了指剩餘的黑豆：「這些，單純是毒，害人不淺。」

馮奕又將紅黑豆攪亂了，重新挑揀：「我本想將紅豆從裡頭挑出，可是以我的能力，只能做到這樣。」

只見馮奕分離出來的紅豆里，還摻雜著幾粒黑豆。

馮奕道：「在遇到禾知的血之前，我也研製過啞毒的解藥。我發現，我的解藥對這無法分離的黑豆有效用，稍加改進，就能清除這些多餘的黑豆。」

馮奕將黑豆移走。

「而剩下的紅豆，就能與琴師的啞毒同歸於盡，達到治療的效用。」

「而我——」馮奕尷尬地咳了兩聲，指著桌面上的一堆豆子，「我這些都缺。」

穆知行聽罷，在一旁「哦」了一聲：「您想要我的血？」

顏乘尚在思考馮奕的話，似乎不在狀態，只是眯了眯眼。

「對，對，」馮奕嘿嘿一笑，取出一個瓷瓶，「只要一點，裝滿這個小小的瓷瓶就成。」

穆知行接過瓷瓶，瓷瓶的確很小，只有成人半指高。穆知行覺得這也不是事兒，便伸出食指，正打算用拇指指甲劃開指肚。

忽然一陰影攏頭罩著穆知行，寬大的手直接握住了穆知行的手腕。旋即顏乘的拇指滑進穆知行的手心，直接一撥，將穆知行的兩根手指分開。

穆知行一抖，瓷瓶險些掉在地上。

顏乘低聲道：「我什麼時候允許你給血的？」

穆知行只是本能地縮了下，並沒有任何抵抗：「你沒說話，我以為默許了。」

「我可沒默許。」顏乘依舊眯著眼，眼神卻有些怪異。

自從知道禾知是穆知行，特別是自穆知行實力恢復，再也沒孩童般孱弱後，顏乘看著這孩子的身體怎麼看怎麼奇怪。如今捉著對方的手，才發覺穆知行連手也如孩童小巧潔白。

顏乘用拇指撥了一遍小手的手指縫，又捏了捏，有些不滿。小孩一般都是肉嘟嘟的，可穆知行的手，有些略瘦了。

穆知行咳了一聲。

顏乘收到暗示，不僅不放，還挑了挑眉：「在我這兒沒有『默許』二字，我是契主，我說了算。」

馮奕見狀，愁眉苦臉：「顏公子，真的不可以？上次禾知是傷口太大，寒毒才發作的。我取血只開個小口，應該是沒有影響的。」

顏乘卻問：「你說，有了血，你能解琴師啞毒？」

馮奕信誓旦旦：「不錯。」

「紅豆里摻的黑豆，你也能用藥消掉？」

「對。」

「你說黑豆是寒毒，」顏乘緩緩睜眼，「那麼，你的意思是，寒毒也能解？」

穆知行扭頭看馮奕。

馮奕成了視覺焦點，瞬間反應過來：「對喔！」

「黑豆我能解，紅豆啞毒能解，我只需再取琴師的血就好了……」馮奕喃喃自語，滿臉興奮朝外走，「所以我得去燕春樓一趟……不對不對，我還沒要到禾知的血呢！」

顏乘放開穆知行，穆知行卻沒有動靜。馮奕眼巴巴看了半晌，幹澀地問：「所以……血？」

顏乘扭頭，恰好與穆知行對視。穆知行不為所動，甚至有些無辜地說：「你不是說沒有『默許』麼？」

顏乘沒好氣道：「你這會兒怎麼這麼乖巧？」

「就當是我欠你的。」

穆知行聲音微不可查，劃破手指，滴滿了一個瓷瓶。

血液剛觸碰到瓶子便成了冰，因此到馮奕手上，是一瓶子的血冰。

馮奕看在眼裡，總覺得這兩人的相處方式似乎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但馮奕來不及細思，滿腦子各種顏色的豆子，忙不迭道謝，捧著瓷瓶奔出了門。

當馮奕離開顏乘的房間，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他可是一下子解了毒骷殿的兩種毒！史無前例，真乃天才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