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兩烏鴉撲棱著翅膀，飛落在牆上凸出的牆磚，歪著腦袋，圓溜溜赤紅的眼睛望著大地。

「好久不見，」穆易風躬身，「顏公子。」

顏乘眯眸：「嘖。」

「都說烏鴉喜愛人之將死的氣味，」穆易風蠻有意思地看了眼天空，「顏公子，只是不知，究竟是不是真的呢？」

穆知行彷彿沒聽出對方話裡有話，還跟著抬頭看了一眼。

顏乘發覺，沒好氣掰回穆知行的頭，低聲道：「你跟著看什麼。」

穆知行裝聾作啞。

「抱歉，不知穆大少您說的什麼東西。」顏乘對著穆易風嗤了聲，「喜愛將死之人的氣味？……說不定是真的呢。畢竟，這烏鴉是跟著大少過來的。是吧？」

顏乘話音剛落，穆知行不知是有意無意掃了烏鴉一眼。烏鴉心領神會，應景地「嘎嘎」叫了兩聲，乍一聽還真像同意顏乘的說辭。

穆易風瞪眼抬頭。

連這一小黑鳥都拆他台，穆大少哪裡吃過這等虧，氣得牙癢癢。

顏乘嗤笑著補刀；「烏鴉都同意了，穆大少，您還是小心為妙罷，別一個不慎失了性命。老子忙得很，恕不奉陪。」

「那可不行，」穆大少手中畫陣，努力維持著不知碎到哪裡的優雅氣度，將握緊的拳頭展開，指向顏乘身旁的小契仆，「顏公子，我本還想出錢買下，讓你有些賺頭。不過本少改主意了……」

「把禾知給我，否則……」穆易風五指一屈，舒展的掌心冒出半人高的契陣，「那烏鴉，啄的就是你的屍體——青岩！」

青岩神不知鬼不覺地落在他們後方，冰山般的臉不見絲毫表情，與穆易風完全堵住了前後路，低頭應道：「是。」

「走不了了啊。」穆知行伸手摸向袖口裡的骨扇，「我來對穆易風，你解決了青岩再來幫我？」

「你是契主還是我是契主？」顏乘嘖了聲，「穆易風我來，你給我回客棧找素素去，讓她護你。」

「我不至於讓個孩子來護……」穆知行咳了咳：「你不怕青岩捉我？」

顏乘低頭輕笑：「你不是還說不至於讓素素護你麼？」

「唔，」穆知行又問，「你不怕我跑了？」

顏乘白了眼：「你都這麼問了，還敢跑？」

「……」穆知行啞口無言，揣著袖子後退兩步，「行。」

「交代好遺言了？」穆易風冷笑，手裡的契陣簌地變為一團瘋狂扭曲的火焰，「那麼你們都給我下黃泉吧——」

「陣起！」穆知行將手裡扇一抽，甩出陣法擋下熊熊烈焰，旋即憑著身高優勢扭頭就跑，靈活得像疾行的貓，以至於青岩第一手捉了個空。

火焰散到兩旁，滾滾濃煙四起。

「廢物！」穆易風見青岩失利，怒作上前狀。而前方大火瞬滅的煙霧中卻擲出一根細針，攔下了穆易風的去路。

飄逸玄袍自霧中現形，顏乘手裡捏著細細的黑針，緩緩抬頭，嗤笑：「穆大少，您追人之前是不是忘了，禾知我罩著的？」

「很快就罩不住了，」穆易風壓下笑容，以顏乘聽不見的聲音冷笑，「正合我意。」

濃煙散去，顏乘身旁的禾知，與後方堵路的青岩，皆不見了蹤影。

******

踏——

小石磚地濺起飛灰，兩個差距極大的身影一前一後追趕著，速度不相上下。

忽然，穆知行腳下生契，越上一面牆，半蹲在破碎紅磚上：「為何緊追我不放？」

「主人的命令，」青岩緊隨其後，抬頭望上，眼神冰涼，「小孩，勸你束手就擒。若你不願成為主人的契仆，我只能殺了你。」

穆知行指著自己：「你下得去手嗎？」

青岩一愣。

穆知行斂眸，低頭問：「在你們眼裡，我是個小孩。穆易風要殺我，你不反對嗎？」

青岩似乎想抬手捂著胸口，手剛動了一下，便轉而攥緊拳頭，只是冷聲道：「你若想保命，束手就擒吧。」

這是在迴避。

看來，穆易風對青岩下了死命令。不完成穆易風的要求，青岩必定要對自己追殺到底了。

不束手就擒就只能死麼……

穆知行略一思考：「好。」

青岩又是一愣。與上一次愣神不同，他神情都變了，說是愕然也不為過：「什麼？」

「我答應與你走，」卻又聽那小孩問，「如此，胸口還難受嗎？」

「不……」青岩鬆開拳頭，隱約明白什麼，猛然抬頭，「你——」

穆知行眨眼：「既然我答應了你，想必主僕契也不會強迫你來殺我了，這不好麼？」

「萬一你撒謊……」

「我不過一孩童，如何逃得掉？」穆知行扶著膝蓋站起，「既然如此，我來你面前總可以了。」

青岩看著穆知行從牆頭一躍而下，心中的愕然尚未散去。

怎麼會有小孩遇到此等事情，還如此鎮定的？

穆知行拍拍袖子：「在你帶我走之前，我們聊聊？」

青岩緩緩開口，眼中疑慮未消：「你想聊什麼？」

「解契，」穆知行從袖中取出青岩熟悉的捲軸，似乎身體不大好，咳了兩聲，「我一直很好奇，這個捲軸，穆易風是從哪得來的？」

「解契……」青岩自嘲地笑了笑，「是我從一位商販里買來的。」

「商販……」穆知行低頭看著捲軸，「他有說這捲軸出自何處麼？」

「你想知道什麼？」青岩淡淡道，「如果你想找到他，尋求真正的解契之法，我勸你還是別抱希望。」

穆知行：「為何？」

「因為此法事清尊所創，」青岩搖頭，「而清尊……我想你也知道，他三年前便犧牲於毒骷殿中了。」

「我知道，」穆知行頓了頓，「所以，這捲軸，是清尊給他的。可此法只能解契三日，那商販當時是如何脫離契主之手呢？」

——————

「死了，」偌大的馬車裡，商販一字一頓地道，「我殺的。」

接過捲軸的青岩睜大了眼。

那商販彎眼一笑：「要知道，我的那所謂契主能因為我打翻了茶水而處死我，又怎會把我這契仆當人？若我不反抗，還能活到現在——」

商販攤手，他左眼之下是鋪滿半張臉、裂痕遍布的主僕契；身後是車廂里堆積如山、形狀各異的契石：「擁有現在的生活麼？」

「你和以前的我一樣，不願聽命於人，」商販放下手，「我聽聞穆大少很久了，這類人出自名家，又自視甚高，都一個模樣。他們即便沒有主僕契，也不會將我們放在眼裡。遲早有一天，你也要殞命在他手中。」

商販神秘地靠近青岩：「若真有這麼一天，這捲軸能為你保命。」

「為何……」青岩呼吸恍若停滯，「為何要給我？」

商販一笑，繞過青岩，取過桌上的半臉面具，緩緩帶上，遮住了臉上破碎的契紋。

「因為我覺得你會需要它。」商販笑著輕敲面具，清脆的聲音回蕩在小小的房間，「解契之法還需慎用。再說，我也不止給過你一人，不必太過介懷。」

青岩將捲軸收好，深深道：「多謝。」

「好了，銀子我收到了，這車契石你帶走吧。」商販揮手，「耽擱這麼久，你幫我轉告穆大少一聲，車裡契石多了兩斤，就當做我們第一次交易的見面禮。他日需找我，就得到司徒氏嘍。」

語畢，商販掀簾而下，帶著一眾手下騎馬遠去。

青岩手握三日自由，將其藏在了虛空陣中。當時的他是多麼期待，期待逃離穆易風的掌控，逃離所謂契仆的命運。

可惜造化弄人，青岩哪怕脫離主僕契，依舊敵不過穆大少，連三日自由都沒享完，便再度跌入泥潭。不僅受到的冷嘲加倍，手裡的解契之法還被穆易風作收契仆的誘餌……

多麼可笑。

反抗無果，他只得希望，別有第二個人步他後塵。

可惜，如今連這個希望也做不到了。

在穆易風的命令下，他要親自，將眼前的孩子拖入他掙扎的泥潭中。

青岩望著禾知——這孩子不知是不在狀態，還是真的膽大包天，絲毫沒有懼意。聽罷青岩的闡述，還若有所思地點頭，喃喃自語：「原來如此……」

穆知行又問：「那商販可曾告訴過你他的名字？」

「不曾，但他有自己的商隊，號『白魚』。」

「魚？」

沒想到當年那血肉模糊，在牢里奄奄一息的契仆，會借著他的解契之法，活出了現在的模樣。

「真不像商隊的名字，」穆知行自言自語，摩挲著手裡的捲軸，「看來不算什麼壞事。」

青岩並未聽清：「什麼？」

穆知行抬頭，手中捲軸開了一角，與青岩對視。

「多謝你同我聊這些，」青岩看著小孩兒將捲軸撫平放回袖中，並清晰地聽見對方說，「但我反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