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留的微光被風吹散。

穆知行扔掉匕首，起身回到角落吐息著，還猛烈地咳了幾聲，似乎消耗了許多體力。

青岩立即捂上心口，隨之又摸上了脖頸下方的契紋。

他挺屍般直起身，難以置信地扯開衣襟——契紋沒有亮起，也不只是暗淡，而是隨著被抽走的契力一起，如同龜裂的土地，破碎了。

「……碎了？」

青岩低頭微喘，腦海回憶起許多事來——禾知始終有恃無恐的模樣、從交手開始就展露的非一般的實力，以及前幾個時辰，他發現顏乘故意繞開廣安茶樓的時候……

青岩想起他忽略什麼了。

當時除了顏乘，他還看見那小孩在被迫拐了個彎的同時，抽空往茶樓瞟了一眼，不知是無意間看過來，還是別的什麼。

青岩抬頭望著禾知：「你一開始，就看見了我？」

穆知行不可置否。

青岩自顧自喃喃道：「如果那時你就發現了我們，以你的能力，以你主……以顏乘的能力，不該會被追上，你不該和我在此地糾纏。」

穆知行沙啞地咳了兩聲。

那麼事情已經很明了了。

青岩難以置信：「你故意的？」

穆知行點頭，也不隱瞞，誠實道：「當初在客棧，你有意放過溫渡，也有意放過我，不像和穆易風為伍的樣子。因此我抽空計劃了一下，這算我還你的恩情。」

「計劃？」青岩屏息，「你為什麼要這麼做？費盡心思替我碎契……為什麼？」

「心血來潮吧，」穆知行道，「我感覺你與穆易風不是一路人，隨手幫了把罷了。」

「這怎麼能是隨手？」青岩稍微激動地蹲起，「你就不怕來追你的不是我，是穆易風親自上？」

只看那小孩低頭，漫不經心道：「顏乘會攔著他的。」

「你能命令他？」青岩聽罷，心底的猜測重浮水面，「果然，你才是契主？」

穆知行聽聞反倒一愣，隨即笑了：「不，我只是個契仆。」

他能讓顏乘去攔穆易風，只是清楚顏乘這種跟自己唱反調的性子罷了。

每每他說東，顏乘二話不說往西走。那麼只要自己表現出想和穆易風對上，顏乘必然不會讓自己與穆易風碰面。

青岩低語：「那你找了個好契主。難怪手裡有這等碎契陣法，也沒給自己斷主僕契。」

穆知行道：「畢竟欠他的……」

青岩沒聽清：「什麼？」

「嗯，幫你碎契並不是毫無要求，」穆知行轉移話題，認真地望著青岩，「你說你遇到的『白魚』投奔了司徒氏，我想請你到司徒氏走一趟，把這個贈給他。」

穆知行從袖裡拿出了捲軸。

青岩伸出手：「這是……」

穆知行：「碎契之法。」

青岩伸出的手頓在半空。

穆知行便將捲軸拋過去：「『白魚』一直在好好利用手裡的半成品，我想這個在他手裡，能發揮更大的用處。」

事情變故得太快，青岩接著捲軸，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他本該道謝，但心中好奇更甚，脫口已是另一句：「你究竟是誰？」

「我？」穆知行想了想，「他們說我是清尊的兒子。」

「難怪……想必這捲軸是清尊的遺物了。」青岩頓了頓，將捲軸收好，道，「我一定將它完好無損地送到『白魚』手裡。」

「時間差不多了，你與穆易風本是主僕，如今契斷，他該發現了。」穆知行望了眼天色，「咳咳……快走吧，別再被穆易風發現。若成功去到司徒氏，也可尋『白魚』庇護。你帶著碎契之法，我想他會歡迎的。」

青岩抱拳道：「多謝。」

穆知行望著青岩轉身，忽然想起什麼，又叫定青岩：「對了，我還有些疑惑……」

青岩點頭：「儘管說。」

「穆易風為何要分批次購入這麼多的契石？」

青岩回憶：「好像是家主的意思……我身為契仆，知道的不多，似乎涉及契帆。我只知道，過幾日契帆『青鸞』起帆回程後，穆氏也會將其回收，用於研究。」

穆知行又問：「你與穆易風原本也是打算乘這最後一趟回穆氏？」

「不錯。」

「這麼說，你是有帆票的？既然你要去司徒氏，想必是留在乾龍鎮了。」

青岩一愣：「你是想……」

「帆票，」穆知行道，「可以給我麼？」

自然是可以的。

青岩從虛空陣中拿出一張對疊的契約，猶豫道：「可只有一張。」

「一張夠了，」穆知行接過，「我沒有餘錢……」

「不用，不用，一張無用票與碎契相比，算不了什麼。」青岩連忙道，「但一張真的夠了？」

「夠了，多謝。」穆知行收到懷裡，「就此分道揚鑣吧。你多小心。」

青岩心中隱約又有了猜測，還想問什麼，但那孩子斂上雙眸，一副不願多說的模樣，便做罷了。

青岩沉默地望著。

有些事要細想才能發現，他其實從未在禾知身上看到一絲青澀之氣。一直以來的每一次見面，每一次戰鬥，那孩子始終波瀾不驚，有著難以打破的成熟與冷靜。

有種……活了兩世的錯覺。

青岩被這想法驚到，忙收了神，拱手告別，越上牆頭。臨走前又回頭看一眼，只見禾知站在原地，將懷中的帆票取出，漫不經心重新藏進了虛空陣中。

青岩走了。

青岩沒有看到，那小孩在他走後，捂上了胸口，好似忍受許久的舊傷終在這天爆發出來，靠著牆緩緩倒了下去。

他瞳孔散大，頭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長著，蜷縮的身軀像破土而出的嫩芽，兀自在空無一人的角落裡，在無人路過的巷底中，成長為了男人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