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穆知行，再不回應，我闖進來了！」

「……穆知行！」

顏乘心中騰出不好的預感，當即毫不猶豫、幹脆利落跨進那虛無的牆，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大片陽光。

紅色的碎冰在陽光照射下緩緩融化，化成了血水，染紅了地上破碎的衣料。

穆知行蹲坐著，整個人靠在沒有陽光的角落裡，穿著顏乘給的衣袍，半張臉埋在雙手攏在著的廣袖中，好似整個人被包裹起來。

他的頭低垂，長發披散，身後是能夠輕而易舉翻越的牆壁。

顏乘越過觸目驚心的血跡，捉起穆知行蒼白的手——冰涼得像具屍體。他只是輕輕一拉，對方便毫無知覺地往前傾，面無血色，倒在了顏乘懷中。

「喂，穆知行！」

顏乘半跪著扶著對方，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抓著穆知行肩膀晃了晃，又伸手探向穆知行頸端——冷的，活的。

看來是帶著寒毒發作導致的體力不支。

顏乘鬆了口氣，心依舊提著。畢竟寒毒史無前例，天知道這次發作又會有什麼麻煩。

穆知行意識全失，身體感覺到熱源，便本能地靠近，而身體所剩無幾的氣力只允許他無知覺地往熱源蹭了一下。

顏乘渾身一頓。

對方人小時寒毒發作沒少蹭他取暖，但在顏乘眼裡頂多也就像孩子撒嬌，良心使他生不出別的心思。可如今他懷裡是活生生的成年男子，摟起來的感覺與之前相差甚遠，別有滋味。

顏乘箍緊對方的腰防止下滑，最後幹脆打橫抱起——那日夜所想的臉龐就這樣呈現在顏乘面前。由於身子蜷縮，寬大玄袍幾乎罩住了穆知行全身，好像比看起來的小了半截。

清尊雙眼輕闔，呼吸均勻，臉龐與那捲畫上一模一樣。

風吹長發，撓到了顏乘手心。

那張安靜俊秀的臉忽然咳了起來，臉色不是很好。

顏乘當即回神，轉頭順手毀掉障眼契法，踏契而越，抱著穆知行輕鬆翻過了石牆。

他需要一個安全的地方，壓下穆知行的寒毒……還得買套新衣。

客棧距此地有些遙遠，他得找較近又有保障的。廣安茶樓就在不遠處，但那有穆易風在，自然排除在外。

好在清尊生前有黑翅為標誌，九州大部分都看翅識人，不大記清尊的容貌，他抱著無翅的穆知行也沒那麼顯眼。然而人多眼雜，指不定街道來來往往的就偏有一人認出呢？

值得信任的，屬於自己的地方，就只有……

——

哐當！

桃嫣正攬鏡自照，忽然窗口多了個影子，緊接著可憐的窗框被踹開來——她幾刻鐘前剛請走的大東家外衣也不穿，居然抱著位長發美人又回來了。

桃嫣險些喊人，待看清是顏乘後，鏡子都來不及放下：「……顏公子，您急匆匆的可是有什麼要事？」

顏乘跳入房內，桃嫣定晴一看，覺得顏乘懷中人有些眼熟。

桃嫣剛吊著好奇心再探頭看，顏乘卻冷冷一提，抱得更緊了。

桃嫣霎時無語。只聽顏乘低聲問：「可有空房？借住幾個時辰。」

桃嫣頗為無奈：「顏公子，這兒可是燕春樓，煙花之地，您當是正兒八經的客棧呢。」

「十萬火急，要錢從分成里扣。」

桃嫣見顏乘臉色緊繃，且懷裡的人似乎特別重要，便只得不再拖延，指著門口：「左邊那間近，今日剛好沒人，洗住同房。」

顏乘聽畢，也不顧這房是幹什麼的，大步抱著懷裡的男子出了門。

桃嫣舒了口氣。

未曾想還沒到兩息時辰，顏乘竟又面色青黑地返回：「桃鴇頭，能麻煩你也來一趟麼？」

桃嫣放下鏡子：「這怎又關我事？」

「人命關天。」

「那也應該找醫師，而不是找我這個鴇頭。」

「我可聽說，桃鴇頭的醫術不比鎮里的醫師差。」

桃嫣輕飄飄拿起梳子：「顏公子，您是我燕春樓的東家，又不是我桃嫣的契主。替您求票、給您住所已是極限，換做別的地方，估計早就喊人將你們趕出去了。」

顏乘煩躁地抓著門框，好像下一秒就要動武似的。片刻，只是嘖了聲：「也罷，我叫馮……」

隔壁傳來一陣低吼，像野獸痛苦的嘶啞。

顏乘瞳孔一縮，當即沖了過去。

桃嫣這還是第一次看見他這東家露出那緊張得如臨大敵般神情，她眯起眼，心中糾結許久，鬼使神差地跟了過去。

顏乘剛推開門，便看見穆知行蜷縮在床上，不知受到了什麼痛苦，渾身布滿了冰棱。再細看，這冰棱竟出自汗水，不用想也是寒毒作祟。

「怎麼回事！」顏乘按上穆知行脈門，一股強大而紊亂的契力帶著寒流直衝而來。

穆知行體內可謂是糟糕至極。快速成長所帶來的經脈撐脹暫且不說，渾身體胞快速更新換代，更是讓身體千瘡百孔，本就潛伏的寒毒一尋到破綻，立刻瘋似的從各個撕裂口鑽出。

穆知行神智尚在還好，能夠用契力堵住經脈破敗口。如今陷入昏迷，更讓寒毒猖獗。

寒毒甚至被釋放到了空氣中。

桃嫣剛一進門，感受到的便是鋪面而來的寒氣，心不由得震了一下。

顏乘當機立斷放了個火陣，噼里啪啦將帶毒的空氣燒了個遍。冰冷的室內溫度迅速拔升，讓桃嫣真切體會了一把冰火兩重天。

這房間算是不用要了。

桃嫣關上門，望著床頂燒焦的紗幔。

「我賠。」顏乘將頭頂的焦紗扯得一幹二凈，另一邊右手不忘探往穆知行經脈。他釋放魔力，以堪比寒毒還橫行霸道的氣勢將寒流盡數封死，見效明顯，卻依舊不行。

說到底，魔力與契力互不相容，穆知行正值昏迷，體內契力不僅趕寒毒，還本能地將來幫忙的魔力當做外客抵抗。　

「讓我看看。」桃嫣搖搖頭，小步上前，顏乘黑著臉讓出一個身位，暗中收回了魔力。

桃嫣翻出靜躺於床上的男子的手，一眼就看見了手腕上的主僕契。而桃嫣一頓，便當做什麼也沒看到，捏住了脈搏。

空氣安靜片刻。

桃嫣望著穆知行的臉龐，輸出契力，有條有理地替穆知行梳理經絡。直到穆知行意識回籠，用契力將寒毒壓制，桃嫣才放開了手。

顏乘蹙眉：「怎麼樣？」

「寒性極大，許是中了毒，」桃嫣攬袖，伸出手背貼往穆知行額頭，後收回手，淡淡道，「但他能夠自我壓制，只需靜待即可，之後應該不會這麼容易發作了。」

「我是想問，你可有什麼解毒的法子？」

桃嫣起身，禮貌一笑：「顏公子，我不過是個鴇頭。這等強性寒毒蟄伏又深，神醫在世都無法挽回。在下三流市民，如何會什麼解毒的奇術？」

「小女子先行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