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弱小的。

和許知霖相比，他是死人亡魂下的陰影，在霍庭面前，他是霍庭腳底下骯髒的蟲卵，到了溫仲這裡，他又是溫仲閑來無事頗感興趣的一個擺件兒。

溫仲強迫他認清霍庭恨他入骨，望他生不如死的事實時，他無力反抗，甚至對此深感認同。

「哼。」他輕笑。

痛楚的次數多了，人就會逐漸習慣。霍庭一個眼神可以殺死他千萬遍，溫仲不行，他不夠格。

「你和霍庭合作，他一定給了你好處吧？」許知何眯起眼睛，問道。

溫仲愣了幾秒鐘，然後拍了拍許知何的頭髮：「嗯。我在蘇城這邊搞了幾塊地，少不了他的幫忙。」

「哦，恭喜。」眉頭微挑，許知何再次躲開溫仲的手掌。

他坐著溫仲站著，一低一高，雖然仰視，眼裡卻看不到一點卑微。

溫仲收回落空的手，面色不佳，他忽然覺得有點不滿意。

「你不傷心？」

「怎麼會？不過你是個外人，我不想讓你看到我那種樣子。太丑。」許知何嘴角翹著，古怪地笑成一個可悲模樣。

溫仲被他這種「無所謂」的模樣惹煩了。

這和他想像中……完全不一樣。

許知何現在應該傷心欲絕，跪在他腳下哭泣，滿眼的淚，每一滴都透著絕望落下才對。

這不是他想看到的。

許知何臉上的表情顯得更加清冷了，他又問道：「你把我帶來，到底是為了什麼？有話不妨直說。」

溫仲僵硬著面容好半天，最後勾起一絲寵溺般的笑容，說道：

「我喜歡你，很喜歡你。我想把你從霍庭身邊搶過來。」

許知何認真地聽著，卻疑惑地歪起腦袋，仰頭盯了溫仲一會兒，脖子都酸了，最後道：

「可我並不覺得你是真心喜歡我。你更像在玩一場遊戲，我可能只是你遊戲局裡的一個工具罷了。」

溫仲面色漸冷，他勉強笑著道：「不要如此貶低自己，你很好，值得我的喜歡。」

許知何垂下眼眸，堅定說道：「我沒有貶低自己，我只是看得清。」

他看得清所有人，就是看不清霍庭，更看不清他自己。

霍庭一次次在他腳下設陷阱，他就算感覺到了，感應到了，真到踏出那一腳的時候，只要霍庭笑著對他說，「過來」，他就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向前一步……邁出！

本以為許知何被傷透了心，會落魄地主動向他乞求溫暖，沒想到這個人的靈魂如此冰冷。

如果不是霍庭，恐怕任何人也傷不了他一分一毫。

溫仲忽然感受到一種可惡的挫敗感，這讓他很不舒服！

「沒勁。你滾吧！」面色驟變，溫仲喪氣地道。

他費勁地從煙盒中抽出一支煙，手指哆嗦著，橘色的火焰絞在煙尾處，迎著他的嘴唇抽動一閃一閃。

許知何得逞一笑，拖起拐杖，柱腳敲擊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音，「嗒、嗒、嗒……」手掌摸到門把手那一刻，他卻停了下來，背顫抖得很厲害，然後扶著門，跪了下去！

溫仲聞聲走過去。

「你怎麼了？」

「……」許知何不回答。

他是痛得說不出話來！

老毛病犯了。胃疼，絞著花樣的疼。掀起衣服，隔著一層皮膚和血肉，兩手摩擦生了熱在胃部打圈兒地按摩起來。

「胃藥……幫我，買胃藥。」

許知何疼得臉色都變了，面容微微扭曲著，他抬頭看向溫仲，眼裡瑟瑟，滿滿懇求。

溫仲掐了煙，「你忍一下，我去買藥。」

房間的門大開著，溫仲的皮鞋踩在走廊焦急的聲響越來越遠，許知何側躺在地上，身體蜷縮成蝦子，嘴裡一遍遍，間斷地罵著發泄的髒話。

好疼……好疼啊。

操啊，不行了，我快死了。

許知何想給自己燒壺熱水，喝下暖暖胃，但胃部的疼讓他動彈不得，他就那麼佝僂著身體，強忍著疼痛，最後被折磨得活活暈了過去。

身上出了一層層冷汗，衣服濕透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看見一個人影出現在他頭頂上空，口中一陣濕潤，有一片藥片貼上了舌頭，水沖了進去。

「咳，咳咳！」

他被嗆到了，白色的藥片又被他給咳了出去，落在地上。

「真是……麻煩！」

溫仲把他抱回床上，把藥片掰碎成三份，重新喂許知何吃藥，這次許知何又想吐但被溫仲用手捂住了嘴，胡亂堵了回去。

「咳咳、咳咳！」許知何勉強清醒，雙目迷茫著，被子上一大片水痕，嘴唇下巴上也有。

「明早再走吧。」溫仲嘆息道。

「好……」

「睡會兒吧。」

「嗯，謝謝。」

許知何睡下後，溫仲扯開被子側躺在他身邊，一手摸著他的頭髮，一手拿起手機。

最初進房間，他就把自己和許知何的手機都關了機，當時他以為今晚可以有個美好的夜晚，所以不想被任何人打擾。

沒想到會弄成這個樣子。

開機後，溫仲壞壞一笑，給自己和許知何了拍照，鏡頭裡的他和許知何幾乎睡在了一起，倆人躺在一床被子里，狀態親昵絕非一般。

拍完後，溫仲想也不想就把照片發到了霍庭的微信，並附上一段曖昧文字。

［你的寶貝我要了］

微信提示音一響起，霍庭立刻翻出來看，看到照片的一剎那，霍庭眸色頓厲。

文字緊跟著發了過來。霍庭默讀後，緊咬著牙根，褐色的眼珠盯著那句話微微顫動，牙齒的響聲在他的頭骨腔里開始綿延持續。

照片里不小心露出了一台迷你的麋鹿檯燈和折線地板花紋，這麼明顯的信息，或許……他深吸一口氣，迅速調取照片，把許知何和溫仲的臉胡亂打上馬賽克，然後發給了正在外奔波找人的秘書葉舒鑫，語音道：

「查這個房間布置，哪個酒店的。」

五分鐘過後，葉舒鑫發給他一條語音。

「雲樺大道——聖誕戀歌酒店！」

「好，辛苦。」霍庭攥緊了拳頭，口中吐出一口渾濁的氣息，目中慢慢陰鬱起來。

「許知何，你給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