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上加了鎖，門外也加了鎖。許知何被霍庭鎖在這棟冰冷的房子里。

許知何不解。

為什麼要上鎖，怕他跑嗎？

霍庭什麼時候這麼在乎他了。真不敢相信。一直把他視為垃圾嫌棄厭煩的，不正是霍庭嗎。

姜彼羽送了飯進來，說了一聲「先生吃飯吧」就退出了房間，重新上鎖離開。

許知何冷眼看著一切，房間里的擺設在他的眼裡逐漸變得噁心，像一隻只扭曲的蟲子。

陽光透過窗戶灑進卧室，掠過檯燈在桌上形成一道不規則的陰影。

許知何盯著這光影，目中逐漸有了絲絲回憶……

有人生下來就是光，有人落地就是影。

人們往往簇擁著光，追尋著光，沒人會在意光在他們身後伏下的影子。

曾經他也不顧一切地追逐那道光，等捧到手了才發現，那光是刀刃反射出來的，沒有溫暖沒有光明，他在刀刃上舔血爬過。

一路下來，體無完膚。

十六歲以前，許知何不姓許，他隨著母親的姓，叫楊塵。

母親說，命如微塵，賤名好養活。

許家很大，幾座復古小洋樓錯落林立，一座主樓居中，兩座副樓位於主樓兩側，四外高大的灰白圍牆上爬滿了藤蔓類植物，大門刷著森白的顏色，每個尖銳的頂端都塗成了梅花紅，抬頭仰望，乍一看美麗精緻的建築，再看卻醜陋的恐怖。

「以後你就姓許，叫許知何。」許鴻微笑著說道。

男人中等身材，很壯，兩臂肌肉鼓鼓的，看得出經常鍛煉運動。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性格上可能偏向嚴謹。

擁抱許知何的時候，髮蠟的詭異香氣進了許知何的鼻腔，許知何覺得很噁心，甚至想要嘔吐。

不過一想起母親的交代，他皺著眉頭，太陽穴緊繃著，還是生生強忍住了。

「爸、爸爸。」

「誒。」

看起來，許鴻很滿意他這個私生子，臉上溝壑出工業化一般的笑容，他拉起許知何的手，重重按了兩下，粗糙的指腹在許知何略顯細嫩的手背掐出一點點紅。

少年的手修長骨感，皮膚細嫩，指腹柔軟圓潤，指甲也很幹凈，修剪出老實樸素的橢圓形。

父親對我很親近，他應該是喜歡我的吧？許知何想。心裡難免生出幾分得意。

來之前母親擔憂了許久，生怕見了面他會不討喜，惹許鴻不高興。現在看來，是母親擔憂過頭了。

許家除了許鴻，幾個穿著制式的傭人，還有一個美麗端莊的少女，那是許鴻的二女兒，叫許知欣。

少女身材高挑，一頭長髮捲曲著披在腦後，她化著精緻的淡妝，看許知何的眼神里籠罩了一絲好奇。

精緻剪裁的西裝馬甲微勒住腰線，白蕾絲長裙過膝垂著，腳上一雙圓頭小皮鞋，米色的花苞襪堆住了鞋口，看著她，許知何臉刷得就紅了。

「姐姐可真好看。」許知何在心裡默默稱讚道。

許知欣看許知何母子的眼神不大友善，好奇之後，則是嘲諷和恨意。

她是恨這對母子的。

她為母親感到不值！

母親才去世幾個月啊，父就把這對母子接過來？如果母親地下有知，一定會哭得很傷心。

「來，這是你二姐，她叫許知欣，欣欣向榮的欣。知何，以後家裡有不懂的事都可以去找二姐。」許鴻把許知欣拉扯過來，給許知何介紹。

許知何就要上前，楊萱搶他一步，抓著他的手，緊緊地抓著，然後鞠躬說道：「二小姐好。」

許知欣愣了一下，後揚起下巴，輕笑出聲：「嗯。」

算這個女人還有點自知之明。

「知何，叫人！」楊萱斥道。

「二、二小姐好。」他原本是要叫「二姐」的，因為父親是讓他叫「二姐」的，可是母親格外嚴肅的樣子嚇到了他，他只好在中間加了一個「小」字。

一字之差，天差地別。

許鴻沒有糾正，彷彿認同。

「來，進屋吧。知欣，你帶弟弟去他的房間。不許欺負弟弟，聽到了嗎？」

「知道了，爸。」

許知欣撇了撇嘴，抬腿就走，回頭看許知何還愣著，斜睨了一眼，道：「還不跟上？」

許知何急忙跟上，惶恐道：「啊，是，二小姐！」

從大門到主樓的鵝卵石通道讓他感到異常忐忑，盯著通道盡頭那道深色的門，心裡毛躁躁的，好像門後有什麼洪水猛獸一般。

因為洗刷過度而發黃的白球鞋踏在路面上，一步一步顛簸行進著，少年很緊張，面色很紅，嘴唇微張著，一口一口看不見的氣息緊張地吞吐出來，他單手捂住胸口，跟在許知欣身後，直到許知欣開將門打開，他站在門口，看向大廳。

看到那個人的時候……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客堂正中靠近窗戶的地方，身穿白藍相間運動服的少年隨意倚靠在牆邊，大約一米八的個頭，身材高挑瘦長，少年人的精氣神彷彿熊熊燃燒的烈焰。

少年頭上蓋了純白的毛巾，運動服的褶皺間布料被汗水浸濕貼合在肌肉上，健康白皙的皮膚透著微粉的氣色，五官也是精緻如畫作。

他抬頭看到許知何，目中露出一抹陌生的疏離，然後又勾起唇線精緻鋒利的唇角，輕輕一笑。

這笑容優雅又高貴，許知何頓時就覺得自己的心頭中了一箭。

嗖！

砰、砰砰砰砰！

被穿透的心臟，興奮異常地鼓動著，似乎在感恩戴德。

鮮紅又熱情的血液，應聲滴落下來。

「滴答、滴答、滴答……」

許知何緊張地吞咽著，腳下彷彿不受控制，自己就奔去了，許知欣叫他他都聽不見，眼裡就只有那個如火一般的少年。

赤//的渴望，在他的心裡越積越濃。少年時青澀衝動的感情很純真，也很洶湧，如大海第一次漲潮，惶恐又瘋狂。

「是，哥哥嗎？」無知無覺，許知何已經走到了少年跟前，距離對方只剩半步的距離。

二人四目相對，少年明顯愣了片刻，明悟了許知何口中的「哥哥」之意後，目中揉現出一抹詭異的溫柔。

他點了點頭，柔聲道：「嗯，是。快叫聲『哥哥』讓我聽聽。」

許知何紅著臉，緊抿著唇，額頭緊張地在發汗，嘴唇也抿得發紅髮燙，最後才撐著幹澀的喉嚨，道了一聲，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