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圭靜靜立在石階上，等了許久也不見瀋陽笙下來。

「師弟去哪了啊……」

沒錯，清圭其實比瀋陽笙大了四歲，早已到了及冠之年。兩年前下山歷練時撿了個小女孩認做義妹，賜了名後便把她帶入蒼穹派，沒想到竟能被玉雪峰峰主賞識。

這樣也好，不用跟著自己受苦，小妹一定很開心吧。清圭想到這，閉上眼自顧自笑了。

「笑什麼呢？」方諱剛找到這傷病號，就發現這位一直在傻笑。

清圭趕緊斂神：「沒什麼，拜見峰主。」

這清圭眉心一點紅，面容姣好，柔和的眉峰透出些許緊張。想必和方諱前世差不多大。但他到現在也不明白，系統為什麼要叫自己收清圭為徒。

直到他神識一掃，才恍然大悟。

這清圭，他他他他……居然又是個爐鼎體質！

方諱開始後悔，早知道看小說不跳章了。

原書中的方諱，肯定是因為這個原因收了清圭。而清圭原本的結局不用說都能猜到，肯定是被原書方諱榨幹了。

這個原主也太不要臉了吧！

至於現在的方諱？他雖然與一般人不同，但也不會沒良心到這地步啊！和一個無辜的人幹那事兒提升修為，他想想都要吐好嗎。

那這徒兒不收了？

……還是收吧。

畢竟系統在咆呢，熒幕都刷滿了「必須收」三個字。

方諱被系統咆得煩躁，但系統安靜下他也依舊煩躁。方諱知道自己經常這樣，無法控制自己的脾氣。但他學會了隱藏，將一心的煩躁化為冷麵。

就像養了個怪物，無法控制，但可以勉強藏起來，不被別人發現。

在修仙界里，就好像……是心魔。

在這短暫的停頓中，清圭手背於後，竟滑落幾滴冷汗。他感到峰主的神識掃過自己，然而對方眉頭皺得緊，臉色不太好。清圭以為是對自己的資質失望了，不禁有些落寞。

他想報恩，但前提是能與恩人碰面。

清圭想，只要當了他的徒弟，總是有機會還的，再不濟當個雜役也行。

滴水之恩，湧泉相報。更何況這是救命的恩情啊。

這麼想個來回，清圭決定豁出去，不顧一身傷，朝地板猛地磕頭：「請收弟子為徒！」

方諱畢竟也是個二十來歲的，深受自由平等的熏陶，哪裡習慣得了這大禮。此時看見這頭朝自己磕下，方諱險些掉下劍，眼皮跳了跳。

清圭啊，你帶著這身傷一磕，血都要流成江河。

眼看著清圭就要磕第二下，方諱趕緊開口：「咳，起來吧。我本就意願收你為徒，從今往後，你便是玉墟峰的二弟子。」

清圭抬頭，似乎沒想到方諱居然這麼快就答應下來。

「救你的是你師兄瀋陽笙。這玉牌和丹藥接好了。」方諱隔空一拋，「玉牌貼身帶，丹藥吃下。」

清圭伸手穩穩接住，欣喜若狂：「謝師父！」

方諱嘆口氣，揉揉太陽穴：「讓瀋陽笙帶你逛，我先回了。」

說罷，不等清圭反應，留下一捲風，消失不見。

清圭盯了空氣半響，恍惚活在夢裡，喃喃道：「師弟變師兄了啊。」

「可師兄怎麼還沒來啊？……」

……

玉墟峰。

方諱幾乎是踹開了門，踉蹌幾步走到房間中央，手掌撐在木桌上，微微躬身。

喘氣。

煩躁，滿腦子的煩躁。

又來了，這種感覺。就好像有個聲音在腦海里蠱惑：你不喜歡這種生活，對吧？

方諱想，不對啊，做仙人比做凡人好多了。

可那聲音偏偏重複著，無趣，這個生活又不是你的，那是原主方諱的。

這種生活不是你的。丹藥不是你的，河清不是你的，弟子不是你的，你不過是撿了其他人的便宜……

方諱驀然一顫，恍惚中，記憶將他扯回到模糊的小房間，滿地玩具碎片里，蜷曲著一位小孩。

「這些本來就不是你的。」

為什麼？

「什麼時候輪到你玩了？」

為什麼？

「財產？你不過是撿了你父母的便宜！」

為什麼！

回憶交織，方諱識海中猩紅的人影逐漸成形。先是衣裝、發冠，手執長劍——皆為血霧。

面容逐漸清晰，邪佞猙獰，卻分明就是他自己！

方諱死死盯著那人，這便是…心魔嗎。

他的心魔，便是自己嗎？

心魔朝方諱踏出一步，緩緩朝方諱走來，唇齒張合，卻未發出絲毫聲音。但方諱看得很清楚，口型之間，滿是嘲諷。

「你什麼都不是。」

——

方諱忙不迭地後退一步。

因為那個神經兮兮的藍屏系統窗口，驀地彈出來，恰好隔在方諱和心魔中間，刷了滿熒幕的句號。

還特別大聲地配上某電腦系統開機聲。

心魔：……

方諱簡直不想吐槽。這是修仙文誒，能不能不要搞得那麼現代好伐。

疑似開機過後，系統又彈出了進度條：正在更新語音系統。

方諱看了看，好像有個「–」鍵，伸手一點，進度條縮到左下角。

方諱感覺自己像在玩電腦，還是在一個修仙文中自己的識海里玩電腦……

隨即，一個個字逐漸彈出：【恭喜您獲得道具＊心魔＊】

？？？

方諱忍不住看了一眼半透明熒幕後方，身子虛浮，一臉陰煞之氣的心魔。

這是道具…你告訴我這是道具？！

方諱覺得自己的脾氣真是好得不能再好，還能心平氣和地指著那位血色仁兄，問：「難道說我的病變成了這個心魔？所以只要滅了他我就好了是嗎？」

系統：您想多了。這是原書方諱死後的一縷執念，化為心魔寄存在您的識海里而已。您的病還是病，得治。

似乎是因為語音系統正在更新，所以只有字沒有聲。

左下角的小進度條跑了一半。

識海里異常安靜。

所以說我得了心魔，還不是我的心魔。

一個不是我心魔的心魔頂著副和自己一樣的臉，剛才還一個勁地開口蠱惑我，吃飽了撐的嗎！浪費我感情！

負能量也是感情的好嗎！

方諱陰著臉笑了笑：「系統，給你兩秒鐘挽留我的生命。」

系統瑟瑟發抖：「嚶嚶嚶！辣個心魔雖然麻煩了點，但可以開啟隱藏劇情！」

隱藏劇情……

沒興趣。

方諱的興趣少之又少，好奇心更是接近於無。他知道為什麼，也想提起哪怕那麼一點點興趣，但依舊以失敗告終。

算了吧，方諱每一次都這麼想，沒興趣就沒興趣吧。

反正再過一會便好了，方諱已經習慣了反覆無常，並適應得很好。

對於反覆無常的系統拋來的這個隱藏劇情，方諱也適應得很好：「留就留吧，系統你擋著他就行。」

系統窗口上下猛晃以表示同意。

方諱又道：「別忘了，美好的明天。」

系統頓時卡著，隨即依舊猛晃。直到進度條突破終點線，方諱離開識海前開口挽留：「等等親，等等親！」

我靠，又來了，神他媽聲情並茂大減價……

方諱即將隱去的身子又凝實起來，一頭黑線地死盯窗口：「什、麼、事？」

「叮！系統語音更新完成，請選擇：性感女音、性感男音。」

性感你個餅幹，還不如不更新呢。

方諱微笑擺手，選擇走人。

空曠識海里獨留系統與心魔，蕭瑟無比。

系統：「嚶！」

……

房內熏香依舊，冉冉升起，似永遠也燒不完。

隨著白煙飄散，可見房中央坐著一人。

因為尚未習慣一心二用，因此方諱剛才注意力集中在識海，並未在意外界。

直到方諱離開識海回過神來，才愕然發現自己手執河清，坐在木桌前。往下看，潔白桌布染上大片血漬，鋒利劍刃停頓在手腕上方，割出一道淺，還在滲血。腕部還有其他新傷，但已經癒合，唯有幾道疤痕。

滴、滴……

修仙者敏銳的五官捕捉到血液滴落在地那細微的聲音。

方諱愣了愣，這或許是心魔蠱惑時沒能控制好，才……

老毛病。

他面無表情拿開河清，捏了個決將桌布與劍身的血漬完全清洗。再一翻衣袖，想消去腕上的疤痕。卻在此刻突然聽到門外若有若無的原地踏步音，彷彿有人等在門前，久久未進。

方諱皺眉，河清錚然入鞘，起身走到門口將大門一拉。

…

門外一個身影躊躇不定。

瀋陽笙剛去了趟天恆嶺，算是意外上了一課，隨後震驚地逃回玉墟峰。來不及回應路上師兄弟的招呼，就不知為何走到了師父休息的屋外。

到處都是和師父身上一樣的梅花香。

他臉色微紅，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後咬牙，伸手欲推門而入。

正巧方諱兩隻手各拉著兩邊門把一拉，大門瞬間敞開，瀋陽笙跨出半步，直接被嚇得咯了門檻，恰好將方諱撲了個滿懷。

剛出門就慘遭「襲擊」，方諱被撞得七葷八素，攬著對方連退兩步才穩住身形。

只能慶幸方諱是現代人，沒有修仙者那種強大的反應能力將「襲擊者」一個靈決轟開。僅是借著條件反射將右手堪堪扶上劍柄罷了。

瀋陽笙的手斜繞方諱半圈，僵在方諱後背。

懵中冒出個想法：師父的衣著都是上好的布料，很軟。

方諱花了兩秒反應過來，手摩挲著劍柄，冷臉問：「你要抱到什麼時候？」

瀋陽笙鬆開雙手：「師父我只是…來看、看看……」

話都說不準了。方諱無奈，在瀋陽笙的注視下鬆了劍柄，朝門口一指：「沒有要事別來煩我。」

方諱沒控制住，語速快了點，有些沖。

畢竟他以前還從未和誰抱過。

瀋陽笙慌忙應下，離開前低頭朝下方瞟了一眼，看到方諱又用左手握著河清劍柄，拇指有一下沒一下地磨著柄頭。下滑的衣袂隱約露出的白暫手腕，有幾條割痕。

再朝旁望去，因房間入眼皆白，所以即便是桌腿陰影里幾滴暗紅的血漬也變得顯眼。

隨後帶著疑惑斂眉關門，跑了。

方諱搖搖頭，心不在焉一抹，疤痕隨之盡皆消失。之後又面對木桌上早已涼透的茶，緩緩坐回椅上。

走神，或是發獃。

始終沒注意地上的血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