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好眠。

文森特大清早就依照已經穩定的生物鐘醒來，他迷迷糊糊地朝身邊更溫暖的位置挪了挪，然後整個人埋進檀香味充裕的另一半被窩裡，將頭罩在被子下猛吸了一頓。

早就起床站在床邊換衣服的紀星延全程圍觀了奴隸埋在被窩裡狂吸氣的一臉痴漢樣，莫名背後脊柱一涼，趕緊背過身穿上了衣服。

文森特睜開眼就看到猛nan穿衣的一幕，那瘦削健碩的肌肉帶來的視覺衝擊，令他頓時清醒，猛地坐了起來。

這一出「垂死病中驚坐起」讓紀星延也是看得一愣，半晌回過身又是一陣無語。

「起來，」紀星延掀開了被子，將像個鵪鶉一樣縮在裡面的文森特叫了起來，「隨我去晨練。」

聞言，勵志當死宅的文森特大驚失色，他萬萬沒想到出了門不用早起種田，但還有晨練在等著摧殘他的肉體。

當他洗漱完畢來到城堡後門，太陽還沒升起，只能看到山後冒出來的微弱光芒，那微光恰好能讓人辨別出土路和草地，在沒有遮擋物的荒原上冷風肆意地刮過，他打了個噴嚏狼狽地攏緊了衣服，仍有冷風鑽進衣料的縫隙中，凍得他瑟瑟發抖。

他眨了眨眼睛適應昏暗的環境，才看到站在一旁的紀星延，再揉揉眼睛看得更清楚。

太陽升起之前的這一段時間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時候，這人竟然只穿了一件並不厚的衣服，彷彿一位在風中要風度不要溫度的靚仔，但看對方的狀態又著實不像是感覺到冷的樣子。

文森特有一瞬間懷疑自己穿厚衣服才是不對勁的，可是一陣風吹來，他吸了吸鼻子，覺得還是紀星延的問題。

他轉頭望瞭望四周，沒見到第三個人，偌大一片荒野只有野草被冷風吹動的稀碎聲響，僕人都還沒起床做早飯，雞圈裡也靜悄悄的，他挪著小步子來到紀星延身後躲風，疑惑道：「薩里怎麼沒來？」

紀星延用一種難以言說的眼神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他平日隨我下地便是鍛煉了。」

言下之意，即是文森特的體質是三人中最弱雞的。

「哦。」文森特一時無語，忽地就明白了紀星延的眼神。

那是一種斥責自己心裡莫得逼數的眼神。

一路跑出城堡後門的小道，距離城堡越遠觸目所及的景象就越荒涼，一眼望過去也只有那座老舊的城堡能供人居住。

如果不是提前得知這裡是一座莊園，文森特幾乎以為丹·艾文是一個孤僻的荒野守望者，可是這地方連商人都很少經過，莊園內不自產資源根本供不起莊園主奢侈的享受。

莊園內一定有生產機構，只是不知道這些人都藏在哪。

文森特一邊胡思亂想一邊無意識地跟上紀星延，他已經跟著紀星延跑出了城堡一千米，為了照顧他的弱雞體質，紀星延刻意放慢了速度好讓他跟上，他思考著其他問題，倒是沒精力分神去想自己正在跑步，不知不覺也感受不到運動的疲憊感。

很快，他就解開了自己的疑惑。

「你們這些懶惰又愚蠢的臭蟲！如果不是領主大人願意收留你們，你們早就被扔進山裡喂野獸了！領主大人拿出珍貴的糧食分給你們吃，你們一點都不知感恩，竟然還想著偷懶！糧食在冬天可是能救命的寶物，難道你們不應該為領主大人獻上生命嗎！」

狠厲的怒罵聲劃破了荒野寂靜的氛圍，震得文森特一時緊張腳下打滑，差點跌進路邊的排水溝里。

他循聲看過去，登時被入目的畫面辣到了眼睛。

冷風肆虐的荒野之上，一眾赤裸身體的奴隸握著粗濫的木鋤頭在開墾荒地，肥胖的管事甩著鞭子抽打他們，惡毒的咒罵在荒野傳開。

使用了很多年粗糙鞭子打在皮肉上，被外力撕裂的表皮滲出滴滴血珠，這些渾身赤裸的奴隸光著腳踩著草地，尖銳的石頭劃傷了他們的腳底，他們腳下的那一小塊土地都混著血液成了一團血泥。

他們蒼青憔悴的臉龐滿是麻木神色，像一個個運轉不良的機器人，反覆地做著鋤地動作，連管事罵罵咧咧的聲音都不能激起他們的反應，只有鞭子落下時才會因為疼痛的本能顫抖一頓，接著彷彿感受不到肉體的疼痛一般，繼續勞作開墾荒地。

不時有身體瘦弱的奴隸承受不住在嚴寒中的過度勞累，一頭栽倒再也沒有站起來，而在他身邊的同伴對於他的死亡也只是一臉麻木，絲毫不敢被管事抓到自己沒有在認真地勞作，生怕自己那份本就不多的口糧被管事扣下。

這樣浸透鮮血的土地，唯有在地獄中才能看見。

文森特甚至看到這些奴隸中還有個頭才到自己腰部那麼高的孩子，他們也光著身體彎腰拔草，這些本應坐在敞亮教室里汲取知識的孩子，此時也瘦得骨頭幾乎要刺穿皮膚，幹瘦的身體上支撐著一顆大腦袋，這是在早就根除了饑荒危機的星際時代只能從歷史書籍里看到的景象。

他們的腰因為常年的勞作都是彎的，一輩子都直不起來，連同他們的子孫亦是如此。

文森特按捺著不適，忍下了想要上前阻止管事鞭打奴隸的衝動，強迫自己移開了目光，目不斜視地緊盯著紀星延的背影，加快步伐跑過了這一帶正在被開墾的荒地。

這是這個世界，這個時代，這個王國的畸形制度統治之下的產物，縱是身為奴隸階級其中的一員，他也沒有辦法去改變。

待他們繞著莊園跑了半圈回到城堡，僕人們正好備好了早餐，莊園主丹和薩里也坐在餐廳里正要享用餐點。

丹看到晨練回來的兩人，咽下口中的白麵包，招呼道：「早上好。你們起得真早。」

紀星延點點頭，自覺入座，文森特便貼著他坐在旁邊的位置。

管家指揮著僕人端上兩份餐點，然後退到一旁不打擾主人和客人們的早晨談話。

這個世界的餐點品種還比較單調，通常是一天兩餐，早餐吃得簡單一些，晚餐則要更豐盛，家裡有餘錢的還能酌情考慮加餐。

丹這樣的男爵小貴族也只有麵包和濃湯作為日常食用的早餐，偶爾接待客人的時候才會加入其他菜品。

文森特只喝了一口濃湯就被那股奇怪的味道熏得反胃，為了凸顯主人家的富有，濃湯里添加了雜多的香料，其中也包含了昨晚他們剛獻上的辣椒，那又鹹又酸又辣的混合口感真是一言難盡。

他控制住了險些失控的面部表情，斜眼看了看餐桌上的另外三個人，作為土著的薩里和丹喝得面不改色，可味蕾被東方美食調教過的紀星延也一臉平靜。

相比之下，讓文森特不得不多想到底是誰的味蕾出現了問題。

紀星延在江湖闖蕩也不是一路順暢，他也曾經被小人算計陷入窘境，最落魄的時候都買不起新的褻褲，只能穿著被磨破一個小洞的褻褲在夜風中凌亂，能喝到一口幹凈的河水都是運氣好，這碗味道古怪的濃湯在關鍵時刻都能是救命的東西，追求美食那是沒有生命危險時才有的奢侈生活。

他看文森特蹙眉的小表情，就知道這人挑嘴了，明明沒有王子的命，倒還得了王子的病，該不會上輩子是哪戶有錢人家寵在心尖的小少爺，過奈何橋的時候八成是沒把孟婆湯喝完，還把一身難伺候的脾性帶了來。

文森特不知道身邊跟平時一樣擺著一張臭臉的人是怎麼編排自己的，他內心掙扎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沒能下決心摧殘自己的味蕾，幹巴巴地啃完了一個麵包，狀似不經意地找話題跟丹聊天，「您的莊園真大，我跑得腿都有些軟了也沒跑到莊園外。」

「我的先祖在幾百年前被受封成為貴族的時候，領地只有城堡周圍兩百米這麼一小塊，經過十幾代人的擴張開墾才發展到了今天這樣的規模，如今這一片荒野都是我的領地。」丹得意地抬了抬下巴，「你應該也看到那些奴隸了吧，只要他們勤勞不偷懶，我的領地還能不斷擴大，說不定等我死的時候，我的領地能跟麥哈斯堡附近的村子接上。」

文森特想到那些脖子要撐不住腦袋的奴隸孩子，和那個死去的奴隸空洞的眼神，心中一陣寒慄，「這樣冷的季節，他們連衣服都沒有。」

丹詫異道：「奴隸是不能穿衣服的，如果對他們太仁慈，他們不僅不會感恩，還會覺得我是一個善良軟弱好欺負的主人，反而會得寸進尺索求更多，」

「那他們怎麼過冬？」文森特比他還詫異。

丹理所當然地說道：「為什麼要在意那些會在冬天死去的奴隸，他們本來身體就不如其他奴隸強壯，即使度過了冬天也可能會因為患病或者凍傷不能幹活，我養著他們可不是為了做善人在死後能夠侍奉瓦奧萊特，不能為我帶來財富的殘次品別想從我的口袋裡拿走任何一粒豆子，而且到了春天會有很多商人帶來新的奴隸，我拿糧食去餵給已經沒用的奴隸還不如還幾個身體健康的新奴隸。」

「如果他們消耗的糧食太多，我還會讓奴隸們到山上砍樹，這樣一部分身體不好的奴隸就會被冰雪女神卡特里娜帶走，節省下來的糧食還能多換幾個奴隸。」

這番話語間透露出來的血腥味，就連以前處於自骯髒的血液中誕生的階級①、一向自詡為黑心資本家的文森特都聽得毛骨悚然

許是察覺到文森特低沉的情緒，他用一種憐憫的眼神看著文森特，「你太善良了，你的家人一定將你保護得很好，從來沒讓你接觸到這些低賤的奴隸，所以你才會不知道奴隸卑劣的品性。」

「哈，我很善良……嗎。」久違地聽到別人用這個陌生的褒義詞來讚賞自己，文森特卻一點也沒被觸動。

文森特扭頭看向在談話間已經掃空餐盤正閉目養神的紀星延，又不得不贊同丹說的話。

他的家人確實把他保護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