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琉璃醒的那天，天空灰濛蒙的。

他醒來的時候是下午，周圍空無一人。

後腦處是劇烈的疼痛，他還記得商琊抓著他頭髮，冷漠地將他砸在牆上的模樣。

也記得唇邊鮮血嗆人的鐵鏽味，牙齒似乎還殘留著穿透皮膚接觸手骨的觸感。

鮮血順著頭朝外滲出，鮮血也順著手骨從齒間滑進喉嚨。

他和商琊像是仇人一樣朝對方發泄著情緒，他們也的確是仇人。

拜商琊所賜，他什麼都想起來了。

於是嘲諷的笑聲沿著痙攣的喉嚨傳出來，嘶啞，帶著斷斷續續的呼吸。

真踏馬諷刺，他竟然還沒死，那片汪洋如此深不可測，竟然也沒能把他淹死嗎？

虞琉璃抬起手按在臉上，癲狂地痴笑，淚水順著睫毛沾在指縫之間，凄厲的聲音聽著像哭又像笑。

手上的留置針已然回血，鮮血順著輸液管倒流，手背腫起，痛，痛得撕心裂肺，痛得徹頭徹尾！

門外的人終於聽到裡面的聲音了，一群人裹挾著驚叫聲衝進來。

虞琉璃的手被按下去，宛若行屍走肉被他們控制。

再次醒來，已經是第二天了。虞琉璃在護工的幫助下坐起來，靠在床頭，看著窗外掛在枝頭的葉和風。

商琊是步伐匆匆進來的，他站定在床邊，與扭頭的虞琉璃四目相對。

或許商琊也意識到了什麼，所以他只是靜靜看著他，兩個人誰也沒有先開口。

「你……」

「我要出院。」

虞琉璃淡淡道，看著商琊的目光比失憶之前還要淡漠。

時光好像倒流回他們初次見面的時候，兩個人也是這樣一坐一站，口中說著對他一見鍾情，卻總是做那麼多傷害他的事。

他不會再相信他了。

「你想起來了？」商琊喉結滾動，聲音沙啞。

他看起來比昏睡了幾天的虞琉璃好不到哪裡去，鬍子拉碴，神色靡頓，好在臉還是英俊的，反倒給他增添了不少頹廢美。

虞琉璃沒有回答。也許不需要他的回答，彼此對答案都心知肚明。

商琊最終還是同意了虞琉璃出院。

他下手的確狠，但不致命，之所以人好幾天沒醒，是因為虞琉璃潛意識不想醒過來。

也許是大腦在保護他，也行是失憶前失憶後的記憶互相在碰撞。

等他醒來，他什麼都想起來了。

於是商琊等來了他的宣判書。

出院的第一天，虞琉璃坐在桌前，和商琊心平氣和地吃了最後一頓午餐。

在周圍傭人驚訝的眼神中，道：「商琊，我們離婚吧。」

「噹啷——」

傭人拿著的什麼東西墜地了。

虞琉璃沒有在意，自顧自把話說完：「我會讓我的律師起草一份離婚協議，把我們的財產分割一下，你的東西我都不會要，你有什麼要求到時候跟我的律師……」

「別做夢。」商琊仍舊慢條斯理，他拿過一旁的餐巾擦了擦嘴，「我說了，商夫人的位置一輩子都會是你的，誰都不可以撼動，包括我。」

「——自然也包括你」

他站起來，走到虞琉璃身旁，雙手撐在他肩膀，俯身偏頭想要在他臉頰親吻。

虞琉璃偏到一半的頭被商琊用五指鉗住，「離婚？虞琉璃，你死了也要葬在我商家墳墓里。」

熱氣灑在他耳垂：「我們要埋葬在一起的。」

沒了虞氏的虞家大少爺沒有資格做任何事，包括退出失敗的婚姻。

可以幫他起草離婚協議的律師離開了海城，再不接他的電話，

商琊試圖把他的話當做賭氣，卻還是未雨綢繆將所有能夠幫到他的人趕出海城。

包括魏宣征。

包括邱奕卓。

邱奕卓是在半個月之後發現被針對了。

商琊的行動很隱蔽，打壓、排擠、搶佔，樁樁件件都做得不漏痕跡。

如果邱奕卓不是無意間發現公司里出了叛徒，他可能會直到破產那一刻才知道自己毀在商琊手裡。

他預想過商琊會有所行動，卻沒想到行動來得那麼快、那麼猛烈。

他戳中商琊最要命的的那個弱點了。

知道這一點的時候他第一反應甚至不是慌張，而是激動！

他在客廳里開了瓶紅酒，慢慢悠悠小酌，計劃著下一步。

付氏算什麼，毀了就毀了。他回國從來為的就不是付氏！

或者是，付氏毀了豈不是更好？要是毀在商琊手裡，付家人才會更難過啊！

這才是他想看的，他最喜歡狗咬狗一嘴毛的戲碼了！

他甚至期待著商琊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徹底搞垮付家？

進度可真是太慢了！他要不幫他一把呢？

他想了想，將杯中紅酒一飲而盡。

手機在茶幾上不停震動，邱奕卓挑眉看向熒幕，上面「安曼」兩個大字跳動不休。

他接通電話，尖利的聲音從聽筒傳出：「姓邱的！你到底什麼時候過來！你到底還在不在意這個孩子！」

他輕笑一聲：「我怎麼會不在意？這可是我的親骨肉。」

也是他接下來計劃里，最重要的一環啊。

他想到即將發生的事，激動到全身顫慄。

「我要你想辦法回去。」

要回的地方自然是商宅，他要安曼配合他，幫他裝扮好計劃的主角，將主角帶到作秀的舞台，那個時候他將作為戲劇的導演，出現在台前，把整個劇情推向高潮！

「你瘋了！」安曼不可置信：「虞琉璃和商琊就是瘋子！我在裡面根本格格不入！裝瘋都比不了他們兩個真瘋！」

「你必須回去。」邱奕卓語氣不容反駁：「你甘心就這麼平庸一輩子嗎？我能給你的太有限了，可是商琊不同。」

「你不想當商家真正的女主人嗎？」邱奕卓誘哄道：「我會幫你，只要你回去。」

「我保證，你的願望一定會實現。

安曼瞪大眼睛，邱奕卓的話太有吸引力了，商家女主人啊。

她在商家短短幾個月見識的東西比半輩子都多。

她當然要成為人上人。

邱奕卓已經幫助她走上這條道路了，她要自己再拼一把。

「你最好沒騙我。」

聽到電話對面遲疑中含著期待的聲音，邱奕卓滿意地笑了。

他當然不會騙她。

他從不騙人，但死人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