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還剩下那個領頭的侍女，調好了水溫後便走過來替他把門關上，伸手便想來解柳音的衣裳，柳音驚慌地往後退一大步。

那侍女奇怪道：「老爺吩咐我來替小公子洗澡，小公子這是怎麼了？」

柳音紅了臉，半晌才道：「……我、我一個人洗。」

那侍女應了聲「是」卻還是沒有離開，而是拉著柳音走到那屏風後，同他說胰子放在哪裡，那身衣服中衣與外袍分別要怎樣穿，指到挨著椅子放的那雙布鞋*時，柳音不自覺地縮了縮自己的兩隻腳。

其實他的衣服已經蓋住了腳面，他不動是別人是不會注意到他穿了什麼的，可是……他自己知道啊。

被磨破了頭的草鞋，因為沒有襪子所以腳趾都露在外面。

那侍女終於出門去了，柳音咬著嘴唇一件一件脫了自己的衣裳，跨進浴桶里。

這裡……他一點都不喜歡。

雖然這裡有很大的屋子，有綢緞的衣裳，一切的東西都像是在發著光，可是他能很明顯地感覺到——這不是他應該呆著的地方。

木桶里的水溫調到適合人洗漱的程度，熱氣朝著房頂一股一股地氳散，香料的氣味湧進柳音的鼻腔里，他不適地打個噴嚏，搓洗起自己的身體來。

他羞於啟齒的事還有很多，比如洗澡，從深秋到隆冬的三個多月，因為天氣冷農家生活貧苦，他甚至連一次澡都沒有洗過。因為家裡沒有澡盆，也捨不得那些燒火的薪柴自己用，所以每年可以痛快洗澡的時間只有夏天，入暮時分村子裡的小河灣，那個季節總是成堆的人。

他一邊想一邊帶著一種難堪的心情搓洗自己，塵垢在手心搓成肉眼可見的條狀物，洗澡水由清轉渾，最後洗完的時候，柳音只覺得掌心都搓得生疼。

他從澡盆里跨出來，擦幹凈身體，換上新衣和新鞋，看著那個盛滿著污水的澡盆，心裡居然有種難言的感覺。

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收拾好自己以後他爬上床，面朝牆壁，背對著澡盆，聽到那些侍人們進屋收拾的聲音，沒有一個人發出過不合適的聲音，但是柳音卻還是感覺到了自己眼角的濕潤。

這一晚他很久都沒睡著。

房屋高大，床鋪柔軟，屋子四角還點了暖爐，貼身的衣物也很舒服，但他就是睡不著。

屋外的落雪聲撲簌撲簌，要間隔很久才能聽到與這撲簌聲不一樣的某些聲音，樹枝積雪壓斷的聲音，一大捧雪從被壓彎的樹枝上滑落，鳥拍著翅膀撲啦啦地從院子里飛過。

啞——

一陣嘶啞難聽的烏鴉叫。

王府里竟然也有這種不吉利的鳥嗎?

他這樣想著，居然漸漸有了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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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子，關於這個古代人洗完澡穿什麼鞋的問題，在天涯論壇上有一個還算比較深度的帖子，我扒了扒，發現古代其實是有木屐（類似拖鞋的東西），但是古人是把這東西當日常的鞋穿的，而且南方人穿的會比較多，再結合一下季節，大冬天的，木屐穿著多冷啊，再說古人洗完澡之後也沒啥娛樂活動，應該就直接上床了，所以就直接給他穿了布鞋（那個帖直接用度娘就可以搜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