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衢當日便急匆匆地趕回襄平去了。

孤身一人，牽走了寧王府最好的一匹馬，帶了足三日的幹糧，在漫漫的風雪夜中疾馳而去。

柳音牽著沈容熙的手，戀戀地從正閉合的門縫裡又看了眼他策馬離開的背影，才自己提著過長的斗篷衣擺小跑了幾步跟上了沈容熙。

一路平安，周大哥。

柳音默默在心裡說道。

沈容熙嘆了口氣，偏了頭看被他牽著的小孩子，本來就腿短，走起路來自然比自己慢得多，此時還要一手提著斗篷，更是走得磕磕絆絆，可就是這樣他也沒有主動開口同他說些什麼。

倒是個不錯的孩子。

沈容熙暗暗放緩了腳步，清了清嗓子開口道：「你多大了？」

「十、十四歲……」

許是心理因素作怪，明明沈容熙待柳音的態度溫溫和和，沒有擺絲毫的王爺姿態，柳音卻有些怕他。

沈容熙感覺到手心裡那隻小手的僵硬，安撫性地捏了捏，道：「別怕，你周大哥常常在外打仗，以後這兒興許要算你半個家的。」

柳音連忙點頭，聲音還是怯怯的：「……謝王爺。」

沈容熙笑出了聲：「你倒伶俐，我們講的話全進了你耳朵了。」

柳音支吾著不知道怎麼接話，腳下卻忽的一個踉蹌，卻是已經走到了一個階梯處，他抬頭一望，三層階梯之上正是一座屋樓，青瓦紅牆，檐角飛翹，高大的正門上懸著一塊匾，龍飛鳳舞幾個大字，他雖只認得當中一個「素」字，卻也覺得那幾個字寫的溫潤端方，比他見過的人寫的字都要好看。

沈容熙牽他進屋坐下，吩咐了侍女去收拾柳音住的屋子，隨即轉個身又對柳音溫言道：「你周大哥走得急，沒來得及安頓你，那我自然是要替你作些打算的。你先住你周大哥來這裡時常住的園子，明日我著人去請了先生來教你讀書寫字……你可識字？」

柳音在衣袖底下扭著手指：「讀了兩月，識的字不很多……」

「會寫麼？」

「還……沒有摸過紙筆。」

沈容熙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過了會兒，去給柳音收拾屋子的侍女迴轉過來，領著他到那園子去。

這王府建得大，內中道路迴環曲折，一重院套一重院，走得柳音眼花心亂，到了給他收拾好的那屋子才算是放下了心來。

方才沈容熙問他那些問題的時候，語氣明明也不嚴厲，甚至還稱得上溫和，可他就是覺得莫名其妙的心虛氣短。

或許這就是人們所說的氣勢？

畢竟他可是王爺……

柳音小心翼翼地在光可鑒人的紅木椅子上坐下，伸手摸了摸面前的桌子，不僅桌面光滑，連桌沿桌腳上的雕花摸起來都溜手。

他只摸了一下就收回了手。

手背上生著凍瘡，紅紅紫紫的，雖然還沒結痂，但看起來和這屋子和這整個地方都太不搭了。

他又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穿著的衣裳，布料甚至都比不上這裡掛著的簾子。

這時候門又被敲響，柳音小心地從椅子上跳下來，注意不碰到桌子或者別的什麼東西——這屋子裡每樣東西都太光亮太精緻太昂貴了，好像一碰就會壞掉一樣。

門打開，是方才領他來的那個侍女，手裡托著幾件衣裳，後邊則跟著兩個抬著浴桶的小廝，再往後看還有幾個拎著熱水的。

這些人流水一樣行進屋子裡，在屏風後放置浴桶，添熱水，撒香料，動作流利地做完一切又照來時的模樣一一退離屋子。

柳音有些手足無措地立在一邊，恍若局外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