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音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黎明，素白的窗紙上映出將明的藍色天幕，他過了好一會兒才從混沌迷濛地狀態中脫離出來。

他不知道為什麼今天睡醒的姿勢會變成他最不適應的平躺，他先動了動胳膊想翻個身，身體卻酸痛得連一根指頭都動彈不得。他忍不住低低地痛哼了聲，身側很快便有一團陰影隆起來，他一驚，嘴張了張還沒出聲就聽那團影子先發出了聲音。

「你醒了？」

周天衢的聲音。柳音很快辨認出來，然而心神還沒鬆懈下來就更快地記起昨天的爭吵和憤怒。

柳音沒吭聲，不能翻身，他就把頭別向床的里側，只給周天衢留下一個倔強而彆扭的側臉。

周天衢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這麼彆扭的孩子，以後要怎麼養啊。

他探過身去，掀開柳音腳頭的被子，沒有點蠟，借著熹微⑴的晨光和自己良好的夜視能力，微微湊近了去查看柳音昨日又重新固定和包紮了的腳。那腳上斷的骨頭本來已經快要癒合了，可昨天那一番折騰又惹得沒長好的骨頭歪了過去，故而那大夫又將他那骨頭重新折斷，將那一隻腳包成了一個足有原來四五倍大的粽子模樣。

周天衢氣消了之後過來看那大夫給柳音治腳，那大夫重新捏斷柳音腳跖骨⑵時的情景，看得常年身處沙場的他都覺得有些不忍。

再說了，柳音這腳傷在很大程度上是歸因於他的，若不是他不知哪兒惹了這孩子，他也不至於亂動傷腳，弄得傷上加傷。

而且那大夫走時還交代了，這腳七天之內，絕不可再動一次了，所以昨晚睡前，他還特地把柳音整個人從頭到腳都給攤平了，另外為了防止柳音睡著睡著就自己換了姿勢，他幾乎每隔一個時辰就會起來檢查一次他的睡姿。

被子角剛一被掀開，柳音便覺察到了，冬天的冷氣極快地順著被子露出的那個口爬上他動彈不得的腿，冰涼冰涼的，他想往裡面縮一縮，不想讓周天衢碰到他分毫，可是那一整條左腿，從腳腕往下，竟然像是什麼都沒有一般。

我的……腳呢？

他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竭力挪動酸痛的雙腿，可是那遍布整條腿的疼痛，到了腳腕處便終止了。

腳，沒有了？！

他的大腦很快就被這個認知給完全佔據。

周天衢看他的腳還包的好好的，拉著被子角剛打算把被子給他掖好，就聽到柳音在床的那頭髮出細細的壓抑不住的啜泣聲。

他心裡一緊，忙探過身去，聲音低而溫柔地問道：「怎麼了？」

柳音把臉半埋在被褥里，側臉和鼻翼上依稀可見到晶亮的淚水不停地往下淌著。

周天衢不聽他吭聲，心裡更急了，他索性鑽進柳音那邊的被子里，貼著他半躺下去，一邊伸手給他擦淚，一邊絞盡腦汁地回想著幼時他娘哄他時的話，隔一會兒才能憋出一句：「啊……小、小音別哭啊……小孩子哭會把山裡頭的妖精引過來的……那妖精可嚇人了……」

柳音一心只沉浸在自己沒有腳了的認知里，周天衢哄他的那些話說的斷斷續續，聲音也是幹巴巴的，說了半天柳音也沒聽進去一句，只顧著自己啜泣。

=====

⑴ 熹微：熹：指天亮、天明。熹微：天色微明。出自晉·陶淵明《歸去來兮辭》:「問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⑵ 腳跖（zhí）骨：是指人腳上腳趾骨之後的一段長骨（圖我放日常啦，有興趣可以看下。前面腳傷那章改了下bug，不會影響劇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