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衢這一段話說完，院子里緊接著就是一陣寧靜。

他仰著頭直愣愣地瞪著湛藍的天幕，眉心煩躁地微微擰著。

他忽然意識到他雖然抱著一種不想把柳音當孩子看的態度嚐試著和他溝通，但事實上卻朝著另外一種錯誤的方向在走。

因為身份的緣故，有很多事情的內幕他都無法原封不動地告予柳音，而就是這些內幕，才是涉及到事情本身、涉及到他的態度、柳音的回應的重要東西。

他只說他因公事而兩度離開襄平到平昌來，卻不告訴柳音那是什麼公事，重要到需要一軍主帥離開職位親自來辦，那麼柳音極有可能就認為他是在敷衍或者找理由。

邊疆有多兇險，這話說出口在他這種親身經歷的人眼裡那自然是無比真切，可是在這般涉世未深的孩子眼裡，或許只會以為他是在恐嚇他吧。

還有一開口問的那三個問題，突然就提到生死，提到太平，提到國治民安……對一個十四歲的孩子來說，這些話題明顯太過沉重了。

他有些後悔自己一時的意氣，將此時還說不清楚的這些話說了出來，片刻的痛快之後這孩子又會怎麼想他？

不該說的。

腰側忽然有些癢癢的感覺，周天衢低了頭去看，正瞧見柳音伸著一隻手往他腰上探，因為周天衢一條胳膊正斜壓在側腰位置，所以柳音這伸過去的手就被擋得別彆扭扭，看著倒像是在給他撓癢癢。

周天衢沒看明白柳想幹什麼，只是看他一味地想撬起自己的胳膊把自己的手擱上去，索性便張了張胳膊，給他讓出地兒來。

誰知他剛一讓，柳音便把手往前挪了一挪，就那麼擱在周天衢腰上也不動了。

周天衢等了一會也沒見柳音有什麼動作，小孩兒整個都扒在他身上，那隻手也還是擱在他側腰上一動不動，便忍不住清清嗓子咳了一聲，長時間不說話，嗓子積了痰，出口的聲音便難免有些沙啞。

他咳完便聽貼在他胸口的小孩兒聲音悶悶地開口：「……你大聲哭吧，我不會笑話你的。」

啊？哭？哭什麼？

周天衢一頭霧水。

柳音的話還在繼續：「我阿爹和阿娘去的時候，我也都哭了，後來每次想起來也都很想哭，你不用怕我亂說給別人，難過的話哭一哭也沒有什麼的……」

周天衢莫名其妙地聽他說了半天，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小孩兒是在安慰他啊。

那隻擱在他腰上的手其實是想抱他的吧，但是小孩子胳膊不長，周天衢也不瘦弱，柳音的手也就只半圈住他的腰了。

周天衢說不上心裡是什麼滋味，他與小孩子的接觸本來就不算多，見了家裡那邊的小孩兒也不過是逗他們玩玩，陪他們放個風吹解個九連環，要是能舉個高就能把他們樂得嘴咧到天上去，可是到了真的正正經經地開始打算介入到一個小孩兒的生活里的時候，他才發現，小孩子與他印象里的那種模樣竟是完全不同的。

很多大人們看起來莫名其妙甚至會看作是無理取鬧的事情，如果真的願意去問孩子們，那麼得到的答案往往會是人們意料之中而又意料之外的。

小孩子也是人，只不過小孩子有他們自己的想法，自己做事的方法，如果非要用大人們的想法去揣度和衡量小孩子的行為，那怎麼可能做出正確的應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