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衢伸手繞到柳音身後把被角艱難地掖好，軍中儉省，這被子他一個人蓋已經夠嗆了，再加一個人，哪怕這人是個不怎麼佔地的小鬼，被子的寬度卻還是有些吃緊。

「怕了？」他聽得出柳音顯得有些小心翼翼的呼吸聲，忍不住伸手挑起一縷柳音鋪展到他耳邊的細軟髮絲，一邊把那縷頭髮擱在指尖輕輕地繞，一邊忍不住逗他。

柳音下意識地咬了下嘴唇，再開口說話時語氣卻帶出了異常的堅定意味：「沒有！」

周天衢一下子就聽出來這是小孩子特有的虛張聲勢，聲音會比平時說話的音量更高一些，語氣也要強烈許多——到底是想讓別人相信還是讓自己相信？

他忍住笑，指尖捻了捻那縷頭髮，狀似若無其事地朝小孩兒身前又湊了湊，耳語道：「我手還沒洗。」

柳音幾乎要彈起來，幸而周天衢一直伸著一隻手護著他，不然那可就要滾出被子籠罩的範圍了。

「嘖，這被子可不大，別亂動啊。」周天衢把小孩兒往自己身前箍了箍，輕而易舉地便摸到了小孩兒背上硌人的骨頭，不由得在黑暗中皺了皺眉。

瘦得比他想得還要多點兒，這骨頭……他伸手又仔細摸了摸，肋骨肩胛骨甚至脊柱都摸得出關節凹陷的地方。

「你……」這些日子都吃了什麼？瘦成這樣？

他咽下到嘴邊的話，臨時改了口，語氣難免生硬：「還是回平昌去吧？」

——小孩兒太聰明太滑頭了，不能再讓話題跑偏下去了，今天晚上必須得把他勸回去，否則明日欽差再過來，就是想讓這惹事的小孩兒走都走不了。

小孩兒在他懷裡僵了下，然後掙扎著翻了個身，毛茸茸的一頭半長頭髮悉數撲在周天衢臉上，又扎又癢，周天衢沒忍住就對著小孩兒的後腦勺打了個噴嚏。

頭髮被短暫吹離他的鼻子，轉個眼就又給換氣的功夫吸進了鼻腔……周天衢哭笑不得地伸手撫下臉上的頭髮，籠在手掌心也是短短的一束，小孩兒微微一掙，那些頭髮便悉數從他掌心滑落。

「我聽吳奇說，你好像對我十六歲能參軍而你十四歲就不能參軍這事很有意見？」

周天衢半撐起上身，右手握拳支住臉頰，是個居高臨下觀察的姿勢，當然就算他夜視能力再好也看不清小孩兒臉上的表情，只是這樣的姿勢更能使躺著的小孩兒感受到壓力，也更能讓他自己冷靜下來好好思考。

柳音沒吭聲，周天衢回憶著晚上在吳奇聽見的話，慢慢悠悠地重複出來：「『我不過比那時的他小了兩歲，你們就要拿這兩歲的年紀來搪塞我』——是這句沒錯吧？」

沒回應他也不惱，反正他知道這小孩兒聽得見他說的每一個字：「兩歲，其實你跟那時候的我差得還遠著呢！」

這話說的有些刻薄，但是不刻薄又怎麼能把這小鬼給氣回去？目前的狀況，很明顯這小孩是軟的不吃，好話說盡也都不聽，那就只能用硬的了，勸回去還是氣回去，能讓他回去能讓他不留在這危險的邊疆那便沒什麼差別。

「算一算，那時候我十六歲，行過了成人禮，就算是沒到徵兵的年紀那也有通融的餘地，我生於武將世家，出生在邊疆這事暫且不提，八歲便已隨父到過戰場，十二時歲便已手刃過敵首……你有過麼？說句不好聽的，襄平自開國時起便是我周家鎮北軍的地盤，鎮北軍中的精銳只認我周家人，那時我父親意外身亡，如若我不接手，那鎮北軍便是一盤散沙，別說保家衛國就是還能不能活下來都是問題……這些你有麼？」

他頓了下，度量了下接下來要說的話——應該能將小孩兒激得立即生起會平昌的念頭吧？

「再者，當時我身長已七尺（1）有餘，騎射、布陣之類的技藝在同齡的武將子弟中也是出類拔萃……至於你，恐怕長再長兩三年都做不到吧？」

這話簡直跟刀子一樣往柳音身上戳，屋裡一片死寂，北疆的風正在屋外肆虐，窗紙吹得嘩啦嘩啦響，周天衢在中衣上輕輕蹭了蹭手掌，一手心的濕汗。

他清楚自己方才說的這幾句話有多傷人，他從來都不是那種慣於惡言傷人的人，說出這些話也不過是迫不得已……等他卸了任在好好同小孩兒解釋，這麼聰明的孩子，應當……

「……我不走。」

周天衢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沒有，聽錯麼？

「就算我連六尺高都沒有，就算我不會騎射，不會布陣，就算我沒有你那樣的家世你那樣的地位，我也可以證明給你看——我，柳音，可以在邊疆，可以在戰場活下去！」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般，聲音像是被力氣擠壓得變了調，哭了還是沒有呢？

周天衢看著床上微微發著抖的人影，終於意識到自己犯的最大的錯誤是什麼。

（1）本文按照秦朝時的規定（其他朝代的八尺太有水分了……雖然有說法是說古代的人的確比現代人身材高大……但是在我的意識里，我就是接受不了），一尺=23.5cm，所以七尺=164.5cm，八尺=188c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