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衢是三更回來的，桌上的燈盞燒盡了燈油早已自己熄滅了，柳音不知何時已保持著蜷在椅子上的姿勢睡了過去，只是在周天衢開門的那一瞬間便驚醒了過來。

醒來的一瞬他並不記得自己身在何處，身體一動便失去了平衡直愣愣地和椅子一起摔在了地上。

一人一椅在黑暗中與地面相撞發出沉悶的響聲，柳音短暫地「啊」了聲，門口的腳步聲頓了一下，緊接著嘆氣聲響起來，而後腳步聲向著柳音的方向越行越近。

柳音在地上艱難地翻個身，一隻手撐在地上還沒使力就被人從地上拉了起來，熟悉的手卡著他的腰一把將他提起來，而後胳膊在腰間一勾將他抱穩，空出來的另一隻手就在他身上四處拍起灰來。

柳音那點兒小委屈一下子就給勾出來了，他把腦袋靠在周天衢肩上輕輕蹭了蹭，像只撒嬌的小貓。

周天衢給他拍完灰順手又揉了他腦袋一把，像是在無聲地縱容。

周天衢夜視能力要比普通人好很多，借著窗紙上透出來的光便能將屋子裡的東西認個大概，於是抱著柳音便回了裡屋。

該說的事情都還沒有說清楚，兩個人甚至都還在吵架，可周天衢這麼一串親昵的動作就叫他安下了心來。

他清楚周天衢是個很大度的人，不可能會像小孩子那樣因為置氣就不理對方，也不可能因為吵架就能把他丟到一邊不管不顧，但他同時也是個十分有原則有底線的人，底線之上的事情他都可以容忍，觸及底線的事他也不可能退讓——堅持留在襄平這件事到底越過了他多少的原則？

周天衢把他擱在床上，一面自顧自地脫起外衫來，一面低聲沖柳音說道：「脫衣服睡覺。」

這是不計較的意思？

柳音不覺得周天衢會這麼簡單地就放過這個問題。

他低低應了聲，用的是和周天衢說話時差不多的語氣和聲音大小，盡量平淡盡量若無其事，可還是泄露出一絲微微的不安。

——還是小孩子嘛，心裡藏不住事兒。

周天衢微微彎了彎嘴角，將脫下的棉袍抖了抖隨手搭在床邊的椅子上。

柳音卻嗅到了一股微微的腥氣，聞起來有點鹹濕的感覺，就像……像以前村口殺過豬之後的……

周天衢也聞到了，兩個人的動作同時頓住，衣物摩挲的窸窣聲於剎那間消失，空氣驟然的安靜彼此都有察覺。

「……聞到了？」詭異的安靜之後，周天衢帶著無奈先打破這沉默，他回來之前特意先去吳奇家裡仔細問了下柳音的情況，還順帶著換下了身上沾血的外袍和鎧甲，誰知道袍子底下中衣也沾了血，外衫一脫，那股子被擋著的血腥味自然就這麼無遮無攔地進了人的鼻子。

柳音不知道該回答什麼，周天衢說的話證實了他不太敢相信的猜測，血，那真的是血的味道。

他腦子亂成一片，周天衢去殺人了？還是不小心受傷了？血是他的還是別人的？什麼時候去的？

這些問題幾乎是在一瞬間從他腦子裡炸了出來，他僵在那兒，手拉著脫到一半的衣襟，姿勢有點兒逗。

「脫了衣服先進被窩吧，三月份也還冷得很，別得風寒了。」周天衢起了身，從房間靠牆那兒的櫃子里又翻出件中衣，就立在櫃子那兒換掉了身上那件沾血的。

黑暗裡終於有的這點兒細微的聲音喚回了柳音的意識，他壓下心底翻滾著的無數問題，手還有些抖，卻也在周天衢回到床上前脫完了外衣鑽進了被窩。

邊疆這兒的條件比起王府要差得多了，周天衢這床上就只有一床被子，沾了一個冬天的汗味都沒有拿來替換拆洗的，理所當然地，兩個人只能擠一床被子。

而且這床也不大，雖然柳音個頭小，那也是要佔著點地的，於是躺在床上的兩個人不得不貼在一塊兒。

明明周天衢已經換了衣服，柳音卻好像還是能嗅到那股淡淡的血腥味一般，渾身都不自在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