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樂、形體、作秀輪過一圈兒，這天上午又是舞蹈課。

程契特意起了個大早，在練習生宿舍樓下賣山東雜糧煎餅的阿姨那兒買了早餐，餅里夾兩根烤腸兩條培根再配倆煎雞蛋，餜子咬在嘴裡脆生生地響。

他邊走邊吃，到公司舞室之後約摸離上課還有半小時多。

正好夠他壓壓腿消消食。

夏天清晨七八點的陽光尚未帶上熱度，空氣里還帶著露水的味道，路邊店鋪林立，公交站邊排隊站著安靜等車的人群，廣玉蘭樹上開了濃白清香的花朵，程契從綠樹蔭濃的人行道一路晃過去，覺得自己像重回了一趟人間。

付南並非他不熟悉的地方，相反，他上一輩子從二十歲那年決定要走演藝圈這條路的時候，就以付南為中心開始了繁忙不休的生活。

聲樂是從國小到大的，然而成為一個藝人的其他東西都要從頭學起，他又貪心，所有的舞台都想登上去試一試，於是學習、練習就成了他上輩子這個階段填滿了生活的東西。

他成名很快，在外人看來一路從小紅到紅透半邊天的過程順利得不可思議，然而於此相對應的則是忙碌到幾乎沒有休息時間的密集行程。

因而這麼多年，他也就沒有好好地看過這座城市。

上天給了他重活一次的機會，他用二十歲的身體再次回到付南這個城市，而三十五歲的靈魂又予以他豐富的閱歷，此刻走在路上的感覺竟有些類似於——

千帆過盡，返璞歸真。

煎餅果子咬到底，剩一點他不愛吃的香菜和蔥花在紙袋底，程契一邊想著下次要提醒阿姨不加香菜和蔥，一邊將紙袋子折了兩折塞進垃圾桶，加快腳步進了公司大門。

乘電梯到六樓，在更衣室換好舞蹈用的練功服，把兜里的東西都清空放好，只拿著手機進了舞室。

卻不想有人比他還早。

舞室里音響開著，放的是《追光者》，程契開門時，正播到那句「你看我多麼渺小一個我，因為你有夢可做」。

阮聞煜站在空蕩盪的房間中央，一臂柔軟地上舉，又輕柔地收攏回胸前，俯低了身子後幾個輕盈的小步向前，卡著節拍迴轉身子，在高潮部分來臨時向著程契的方向高高躍起，落地後接幾個動作開闔極大的旋轉，手臂張著像是要去擁抱什麼東西一般。

程契在他躍起時與他猝不及防地對視，那雙深潭一樣的眼睛裡是令人驚駭的憤怒與不甘，連眼眶都泛著紅。

阮聞煜在看見他之後也沒有停下來，反而跟著音樂一直跳到結束，後半段激烈與低回交替的音樂里，他不停地跳躍，不停地旋轉，動作又大又快，T恤的衣角跟著他的動作飛起又垂落，程契看得連呼吸都要停住。

然而到最後一句，「有的愛像大雨滂沱卻依然相信彩虹」，最後那四個字「相信彩虹」的時候，阮聞煜像是沒力氣了一般，垂著肩膀立在那兒只顧著喘氣。

程契站在後門邊都能看見他胸膛跟著呼吸劇烈地起伏著。

最後幾個鋼琴音響完，舞室重歸安靜，程契看見阮聞煜喘著氣往窗邊走，這才終於將一直提著的那口氣呼出來。

——早就知道他跳舞厲害，卻不想他的獨舞厲害到了這個地步。

簡直要將人心魄都攝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