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第一排的孟竹之眯住了眼，盯著程契大力掃弦的手指看著，徐多很顯然也看見了他手上的異狀，拿胳膊肘小幅度戳了戳孟竹之：「小夥子挺拼的啊。」

「是活該，」孟竹之抱臂往椅子上一靠，迷亂的燈光里一臉的高貴冷艷，「保守估計他也有半年沒怎麼碰過吉他和其他樂器了，練習生的日訓也都在混日子，大約我選人的前一周開始才原因不明地突然用功起來，要不是這一批練習生里就沒嗓子好的人，我挑的這六個人就沒他的份兒。」

「……牛逼，」徐多咋舌，「我年輕的時候抽煙喝酒吸大麻都沒停過練鼓，這扔了大半年再撿起來還彈得這麼有勁兒，是真牛逼。」

「他要是不扔，能彈得更牛逼。」孟竹之語氣冷冷地撂出來一句話，低頭在手機上啪啪啪一通摁。

徐多瞥見他手機熒幕上的聊天界面是他們認識挺多年的一個私人診所的醫生，在心裡「喲」了聲，腹誹道：有些人哪，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曲子漸漸奏進高潮，架子鼓擊出跌宕起伏的聲調，氣勢如虹綿延不絕的電吉他漸漸分散成兩股互相角力的聲浪，以鄭謹的架子鼓為中間點，程契與阮聞煜分踞舞台兩側，在耀目的燈光里凝視著對方的眼睛，手指掃弦迅疾有力，如風似電，將同一段曲譜彈出不同的層次與起伏來。

在舞台上看平時看慣了的人會有完全不同的感受，這與燈光和觀眾無關，而是因為他們從站上舞台那一刻起，從自己手中的樂器發出與另外兩人的樂器相合的聲音開始，他們就進入了一種近乎本能的狀態里。

撥動琴弦的動作練過幾百次幾千次之後就像被刻在了肢體記憶里一樣，只要同伴和自己一樣心無旁騖，那麼這一方舞台，也就變成了僅有同伴和自己存在的絕對領域。

就像這一刻，鄭謹的鼓點是融在了身體里的節奏，像不得不遵守的比賽規則，而阮聞煜和程契就更像是這規則下兩個爭鬥的人，你弱我便強，你強我便弱，強弱交替之間，是相爭也是相融。

樂曲於激烈處戛然而止，電吉他的顫音在空氣里震蕩迴響，程契手指發著顫地鬆開搖臂，抬手一抹順著脖子往下流的汗水，攬著阮聞煜與鄭謹朝台下猛一鞠躬。

觀眾像是如夢方醒，掌聲潮水一般響起來，甚至還有零散的聲音帶頭喊起了安可。

他們帶著一身的汗水退場，回到後台之後看著彼此濕漉漉的臉，三個人竟都不由自主地笑了出聲。

「爽不爽？」

程契抻了抻酸脹腫痛的手指頭，勾著唇問。

「爽爆了！」鄭謹甩著手腕，笑，「從來沒打得這麼過癮過，不過下來才覺得手都震麻了。」

「聞煜呢？」程契歪了歪頭，讓過側面投過來的一束光，阮聞煜沾著亮汗水的眉睫一瞬間像掛滿了星辰的微光，「覺得怎麼樣？」

阮聞煜眨了眨眼，那些細碎的星辰滑散開來，露出底下一雙澄澈透亮的眼瞳。

「和一個人站在舞台上的感覺不太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