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霸王與虞姬

　　「還好嗎？」方艾興看著身邊人的側臉，放在大腿邊的手握成了拳，然後又慢慢地鬆開，把手心地汗蹭在衣服上，不去看那脖子上礙眼的痕跡。 　　「沒什麼不好的。」拾玉成低頭想了想，確實是沒什麼不好的，只是坐在方艾興身邊，就有些不想說。 　　「是嗎。」方艾興伸手幫他把衣服整理好，遮住了那些痕跡，見他耳根紅了，輕輕一笑，「那就好。」 　　「嗯。」 　　想了半天，拾玉成扭頭看了他一眼，沒想到方艾興正好看著他，眉眼間全是笑意，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點。 　　「昨日你成親……還沒恭喜你呢。」拾玉成扭頭看著車子外面，頭也沒回，心裡不知是何種滋味。 　　方艾興沒說話，用手撐著額頭，閉上眼休息，顯然是不想多聊。 　　拾玉成見了，也不再說，安安靜靜地坐著，自個兒難受得緊。 　　車子很快就到了戲園子門口，即便是再不舍，拾玉成還是忍著，順從地下了車。 　　看著車子消失在視線中，這才整理了一下衣服，轉身進了園子。 　　當初班主選擇這個地方，除了便宜一點外，主要就是這偌大的院子，地方夠了，才能更好的訓練。 　　這會都穿好了衣服，在壓腿，練身。 　　但他還是發現有些人不在，略一想就明白了。 　　這戲班子里，能上得了台的，大多是聲嬌體柔的，有些公子哥就愛這個，甚至於，這麼多還沒出台的小豆丁，也稍有點靈氣的，都已經被預定了。 　　拾玉成見他們雖然在訓練，但是那視線總忍不住偷偷地看他，並不放在心上，直接就進了自己屋子。 　　躺在自己床上，想著今天見到方艾興的情景，心裡又難受了起來。 　　拿被子把頭一蒙，沒多久就睡過去了。 　　醒來的時候，大概是中午了，早上沒吃，這會餓的厲害。 　　就是再困，身體再累，他也不得不起床去尋點吃的。 　　戲班子都是有規定的，這會剛過了飯點，自然不可能有吃的。 　　從櫃子里翻出一套衣服穿上，整理了一下有些亂的頭髮，又從隱蔽一點的地方拿出一個小盒子打開，摸出些銅板就出去了。 　　出來一會，拾玉成就後悔了，這會太陽正毒，街上也沒什麼可吃的。 　　轉了一圈，只買了一管牙膏並一些零碎東西，隨便吃了點東西，就又回去了。 　　到園子的時候，人已經回來的差不多了，之前不在的幾個，脖子上多多少少都有些痕跡沒有遮掩住，一看就知道是什麼原因。 　　彼此之間打了個招呼，就各自回房歇息去了。 　　昨天和班主鬧騰著要加錢，不然不去方家唱戲的李蔚然這會白著一張臉，坐在屋子裡不知道在看什麼。 　　拾玉成在他房間經過的時候，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他，然後又低頭。 　　拾玉成想，或許是因為樓舒城。 　　這個一方霸主，對於他們這些小市民來說，攀上了，再好好經營的話，整個中內，便沒人敢欺負。 　　只是，這關係也不是那麼好攀的。 　　樓舒城長得帥氣，作為軍人，身材也好，基本上樣樣都好，除了性格。 　　據說是殺人如麻，手上不知道沾染了多少鮮血，對人又沒有同情心，只要擋了他的道，不管你是誰，他都可以抬手給你一顆槍子。 　　李蔚然昨日就是因為有樓舒城在，鬧著要加錢，畢竟這有可能是一去不回的戲檯子，誰知道樓舒城會不會覺得不喜歡就生氣呢。 　　班主當時任由著他鬧騰，手裡拿著桿煙槍，就坐在大堂里，眯著眼睛，看戲一樣地坐在邊上。 　　「願意去呢，就去把那身皮收拾出來帶上，不願意去……」班主冷哼了一聲，那煙槍在桌子上敲了敲，差點在上面砸出了洞來，「加錢就別想了，這規矩不能亂，不去我就換別人，多的是人想去。」 　　李蔚然咬著牙，轉頭就出去了，把班主氣個仰倒，攥著煙槍，嘴皮子哆嗦了半天，這才讓人去叫拾玉成。 　　這戲園子能拿的出手的，一個是李蔚然，另外一個就是拾玉成了，都是當家的花旦，只是李蔚然長相比拾玉成要俊俏多了，自然也受歡迎些。 　　拾玉成當時也沒多想，班主來說，就應下了，多少是有些私心的，想要見一見方艾興穿喜服的樣子。 　　 　　不知是誰不識趣點了《霸王別姬》，演霸王的人那頭還沒換好衣服，只好加緊整理好。 　　上台的時候，他才知道樓舒城來了，坐在正中間，主人家以及新郎官都坐在旁邊一桌，他倒是在中間，坐得理直氣壯的。 　　一身軍裝，眉目如星，又被眾人眾星拱月一樣的圍在中間，自然是打眼的。 　　拾玉成因為心裡念著方艾興，上台的第一時間，便是尋找他，見他一身大紅色喜服，頭上戴著頂帽子，面帶微笑，正是福祉的表情，只垂下眸子，把情緒收拾好了，開口唱戲。 　　他唱的是虞姬，因為打小就開始學，後來又下過苦功夫，唱起來自是形神俱佳。 　　這一路唱到霸王要別姬的時候，樓舒城毫無預兆地站了起來，拍了拍手，一雙眼睛沒有情緒的看著他。 　　樓舒城的惡名是眾人皆知的，這會被他這樣看著，拾玉成心裡有些慌亂，別這戲還沒唱完，人就交代在這了。 　　這會一句一句的，雖然他掩飾得很好，但聲音還是有些發抖，其他人不知道有沒有聽出來，樓舒城肯定是聽出來了，眉頭微皺，似乎在隱忍著什麼。 　　本來精神就不太集中，這會見到他的表情，拾玉成覺得整個人都僵硬了，口中的詞和身體的動作有些不協調。 　　方艾興捏著土豆米的手指頓了下，然後不著痕跡地用力捏住那粒土豆米，又被他扔了，抬起頭，依舊是面帶微笑著。 　　好不容易唱完，拾玉成厚重戲服下的裡衣已經濕透了，額頭上也有了些汗珠，如果臉上沒被油彩遮住，估計這會臉色也不會好看。 　　「好一曲霸王別姬。」 　　樓舒城輕輕淡淡的語氣，實在是讓人聽不出來他說的好，好在哪裡，可這並不妨礙其他人附和。 　　一時間叫好的聲音不絕於耳。 　　拾玉成強撐著身體不倒下去，微微抬頭看了他一眼。 　　樓舒城這會子正看著他，見他看過來，臉上閃過幾分愉悅，拋下其他人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過來。」 　　戲檯子有些高，這是為了方便看戲，這會樓舒城站在旁邊，伸出手，卻讓人覺得這戲檯子是不是矮了的錯覺。 　　如果拾玉成這會不在上面，不被看著，他或許會覺得這樣的畫面很養眼。 　　可這會樓舒城也不說話，站在一邊，就那麼看著他，寬大的帽檐下面，那雙眼睛篤定了他會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