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錦林這樣的人，忠實於自己的感官，喜歡就是喜歡，厭惡就是厭惡，愉悅便笑，難過便哭，感情濃烈而恣意，直白到底。所以這一晚，他在酒吧大醉大哭大笑大罵。

路宸負責取杯倒酒，自己卻滴酒不沾，付蘇言負責沉默陪同，卻間或著被於錦林灌下各種各樣的烈酒。

伏特加，威士忌，龍舌蘭，還有亂入的二鍋頭和日本清酒，少了橙皮酒檸檬汁酸橙汁的調和，這些烈酒用他們最原始的滋味燒灼口腔，一路抓心撓肺地抵達腸胃，釀得兩頰酡紅渾身灼燙。

秦宇離開前大概是清了場，零散的客人走了，新客人也沒有來，燈光音響全開，這是間清吧，連樂庫里存的音樂都是帶著憂鬱文藝的小資情調的，於錦林逼著路宸去車裡拿來那些風格詭異的CD，一時間整間酒吧都被蘿莉音與吉他電子音佔據。

喧鬧音樂製造成熱鬧，只為了遮掩一個人哭泣的嘶吼，於錦林坦蕩承認，他容易哭泣，但討厭哭聲，所以哭泣時總要用這樣激烈嘈雜的音樂掩飾。

付蘇言不善飲酒，平時也不過幾瓶啤酒的量，這一次性幾乎就嘗遍了酒界最烈性的幾樣，喝的量不多，卻弄得渾身燥熱，竭力想要保持清醒，眼前卻已有了重影。

路宸撐著腦袋看著兩個醉酒的人，唇角有淺淺勾起的微笑。

於錦林像那些顏色鮮艷奪人眼球的酒液，愛恨都坦然，嘗一口才發現滋味遠比猜測的複雜。付蘇言卻像裡面的冰塊，有被酒液染上的色調，芯子卻還是冷的，硬的。

一杯酒怎麼可能就此把這個人破開呢？

那未免太無趣。

醉完哭完，於錦林伏在桌上睡去，精緻張揚的臉上掛兩道晶亮的淚水，是讓人憐惜的春花帶雨的模樣。

路宸把他帶到酒吧裡面留出的房間里，被子蓋上就給秦宇去了電話。

出來的時候付蘇言正一臉冷靜地在手機上打字，他不經意就掃到了上面的字：「付姨，今天我不回去了。」

——孤兒，八歲被領養。

鄭墨菡給的那份不怎麼全面也未必精準的資料上這麼寫。

付姨，這麼生疏的稱呼。

才八九點就不打算回去，是打算去旅店湊合一晚麼？或者，那個叫靳理的男生？

他為不小心看到的簡訊內容開口道歉，禮貌試探：「天晚了，去我家住？」

付蘇言一頓，抬頭看他。

路宸神色坦蕩，眼睛裡是誠懇的笑。

「我們不熟。」付蘇言坦誠地說出顧慮。

路宸微笑，知他已經答應。

「順心而為便可。」

付蘇言隨他回家，分明很困卻竭力睜眼，連個盹都不肯打，是禮貌也是戒心。

路宸安靜開車，把之前翻出來的純音樂碟子塞進車載音響，寧靜的曲子，不是肖邦不是貝多芬，能看懂的字寫的是澤野弘之。

三十分鐘的車程，下車時付蘇言因為酒精作用踉蹌了一下，路宸熄了火下車來扶他，他下意識推拒，不過醉了酒力氣都偷跑掉了，他只能借著路宸的胳膊站好。

地下車庫燈光晦暗，攙在一起的人，到底是有些曖昧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