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沒人回應，又「篤篤篤」敲了三下。

難不成是顏乘？顏乘什麼時候這麼禮貌了？

「請進，門沒鎖。」穆知行出聲道。很快門被咔噠一聲推開，先探進來一隻繡花鞋。

果然不是顏乘。

「你是……素素？」穆知行問。

「嘿嘿，大王叫我來巡房。」素素點頭，走了一半又趕緊反身關門，才扯了個謊，大步邁進。

大王？穆知行抽了抽嘴角，這個稱呼……

以後他要這樣叫顏乘？

穆知行有些不知作何感想，只好問：「有事麼？」

「怎麼，我倆住隔壁，不允許我串門麼？」素素搬來椅子坐在穆知行對面，翹起二郎腿，「……你就要睡覺了？」

穆知行望了眼安靜的被單：「快了。」

「好吧。」素素沉默了會兒，似乎在思考語言，才咳兩聲，「那我長話短說，其實大王人很好的，不會動不動命令人。我記得你應該是被賣到南宮族的吧？既然這樣，跟在大王身邊也沒什麼。」

「……嗯。」穆知行猜不透素素的意思，只得應一聲。

素素抓狂：「別這麼悶啊！我好心來給你作心理疏導，很不容易的。」

的確，換做一般孩子突然多了個契主，肯定害怕至極。但能想到給契仆做心理疏導……這還是穆知行第一次遇到。

可畢竟穆知行並沒有表面上年幼，事情也沒有素素想得那麼簡單，因此穆知行其實不需要什麼安慰，他只要在顏乘面前藏著身份就行。

見穆知行不為所動，倒顯得素素有些自作多情。素素不滿哼兩聲：「看你這樣也不用疏導了！——先說好，既然我們都跟著大王，我又是先來的，你得叫我老大。」

穆知行覺得這女孩很有意思：「你來就是讓我叫你一聲老大？」

「……算了，看你這麼矮不伶仃的，叫我姐也行。」素素眼珠子一轉，「叫素姐，你要是這麼叫我，我就告訴你，你的父母是誰。」

噢——原來這才是重點。

穆知行能進能退，立即面不改色，從善如流地叫了聲：「素姐。」

素素獃滯，完全沒想到這小子臉都不變一下，態度居然、居然變得這麼快。

虧她看禾知長得清秀，表情不多，還以為這小個子是個心高氣傲不願低頭的人，果然人不可貌相！

「素姐？」穆知行無辜地喚了聲。

素素鄙夷道：「叫你叫你就叫？真沒志氣！」

穆知行：……

小孩子真難伺候。

穆知行嘆了聲：「那，我父母……」

「你母親其實我不知道，但你父親……」素素得意道，「錯不了，肯定是那個人。」

「哪個人？」穆知行靜聽。

「就大王時常帶的一幅畫像上的，那是個可美的男子呢！」素素神秘地放小聲音：「我懷疑他是你父親。我就這麼跟大王一說，沒想到他真的把你抓了。」

「畫像？是什麼模樣的人？」

「就是很美……哎呀，我怎麼懂形容。」素素撓撓頭，恍然道，「對了，他與眾不同的地方就是有一隻黑翅膀。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人長翅膀呢，只有一隻，有半人高。」

穆知行心情有些難以言喻：「你不知道畫像上的人是誰嗎？」

素素茫然：「我怎麼知道他是誰？」

「清尊。」

素素想了半天：「路邊攤神話本子上的人？我好像聽許多人仰慕他呢。」

「那……穆知行，聽過嗎？」

「這我知道！」素素一拳敲在手心，「兩年前大王帶著我去抄了他的墓。」

穆知行：……

「當時陣勢可大了，穆家人擺了一大堆契陣想困住我們。好在我家大王英明神勇，舉世無雙，那些人哪裡困得住他！哼哼，當時大王把御空契刻於鞋底凌空而起，就只能讓地上的人幹瞪眼……」

「……不是，」素素說著說著反應過來，「兩年前大王抄了你爹的墓？！」

不得了了。

抄了禾知父親的墓，還收禾知為契仆，大王對那人的恨意可見一斑。

難怪大王收禾知為契仆——難道說大王是打算，仇人死了，就要往下一代報復嗎？

這種做法，不太好吧。

素素一向將自家大王視為崇高，連抄墓那天也覺得大王是拿回屬於他的東西，沒什麼問題。

可現在素素卻覺得禾知太可憐了，這麼小就要幫父親還仇債。大王英明一世，怎麼就糊塗這一刻呢？

唉——

素素探身，沉痛而鄭重地拍拍穆知行的肩膀：「沒事，這都是你爹的錯，誰叫他惹了大王，怨不得你。」

穆知行止欲又言：「這個……」

「放心，既然你叫我一聲素姐，以後我就罩著你，保證你絕對不會死在大王手中！」

穆知行：……

好悲壯啊！

本來穆知行還沒什麼感覺，經素素這麼一彎一繞，穆知行居然還真有點擔憂自己的小命了。

顏乘當真恨自己恨到這種地步？那如果發現自己沒死，豈不是要將自己千刀萬剮了？

也對，顏乘如此桀驁不馴，就連老天也得讓著他幾分，卻因為當年的意外，被自己契約成仆——更重要的是，他曾表示永遠將顏乘視作敵人而不是契仆，他曾表示不會對顏乘下任何命令……

可食言的，也是他。

第一次下達命令那天，充滿恨意的冷笑與那狂傲的身姿如同一把利刃，深深刻在了穆知行腦海。當初若不是因為有主僕陣束縛，顏乘恐怕早就想殺了自己吧。

他死過一次，過往的錯，也錯過了挽回的機會了。

穆知行嘆息：「謝謝素姐。」

素素似乎對「素姐」這個稱呼很是受用，得意地拍拍胸脯：「看你比我小的份兒上，以後素姐罩你！」

「……謝謝。」

我其實比你大多了……

素素毫不知情，感嘆幾番便朝穆知行告別，很快消失在門外，還窩心地幫忙關了門。

穆知行這才呼出一口濁氣，直直倒在白花花的被單上，眯著眼睛，抬起小手擋在了眼前。

看來往後可不能長得這麼快了，這恢復的時間……能拖一點是一點。

雪白的被褥忽而動了動，隨後烏漆墨黑的烏鴉頭鑽了出來，憤怒地跳到穆知行肚子上。

穆知行笑了聲，躬身側躺，就這麼把赤目鴉攏在懷裡，淡淡地念了句：「別鬧。」

赤目鴉被冰涼的小手握得一震，隨後蜷成一團，鴉羽散了幾支，徐徐飄落。

三伏天的夜晚也依舊炙熱。

穆知行攏被漸漸入眠，留下微不可聞的呢喃。

「真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