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師一掃笑顏，蹙眉冷冷望著前來的客人。

領頭者笑嘻嘻地走上前，聲音輕佻，滿是得意：「白文，沒想到我們又來了？」

琴師並沒有像對待穆易風與顧才生那般使用紙筆，而是揮動契力直接在空中浮出兩個字：「作甚？」

那紈絝子弟往椅子一坐：「我們可是付了銀兩的，你說我們作甚？」

「呵呵……今個你若是不讓我們兄弟們開心，有你好受的。」

又是這幾個人。

溫渡忍著內心的厭惡，撥起琴弦。

領頭的紈絝卻不好好聽，而是站起來往琴師走去，伸手就要碰對方的臉龐，邪笑道：「長得多白凈啊，還是個啞巴……」

嗡！

溫渡抬眼，一座契陣以琴弦為中心迸發，只見溫渡五指飛快一掃，琴音嘹亮，利用契陣擴張的音波，將欲靠近的紈絝震出幾米外。

紈絝面露震驚之色，咬牙切齒，隨後卻笑起來：「我乃燕春樓貴客，桃鴇頭還得對我客氣幾分。而你不過是個小館，竟敢對我動手……白文，你完了！」

溫渡無動於衷，冷眼相望，目送對方離去。

果不其然，桃嫣不久便進來了。

「白文，」桃嫣靠在門背，望著溫渡，「你可知道我是來做什麼的？」

溫渡點點頭。

「你居然對客人動手，」桃嫣慢條斯理地道，「今天我將他們打發回去，可這件事不是就這麼了了的。你知道燕春樓是個什麼地方，當初自願入此討生計，也該知道要守燕春樓的規矩。」

溫渡不語。

「若他們再來，點名要你，」桃嫣輕笑一聲，惋惜地嘆氣，「我也無法左右。」

「你寫字耗時，無需你回答。」桃嫣漫不經心地望著自己的指甲，須臾，握上門把手，準備離去，「我救了你一命，保你到現在，樓中人身不由己，你好好想想罷。」

要怎麼想呢？

溫渡斂眸，望著陪伴了自己三年的古琴。

與旁邊那安靜如初的，燙金捲軸。

假裝成為契仆，脫離燕春樓麼……

看來，只得再欠穆大少的人情了。

……

第二日，穆知行剛從床上爬起，便發現顏乘又在捧著《清魔傳》，面無表情地坐在木椅上。

穆知行「尚在人世」時，顏乘向來晚睡晚起，通常他卯時起，顏乘便拖到巳時。穆知行便會在顏乘睡懶覺時出去辦點事，亦或看看書。

而如今穆知行因身體特殊，睡眠比以往長。每每起床，都能發現顏乘比自己早一步先醒。對方有時會出門，有時會留在房內看話本。

顏乘聽見動靜，翻了頁書：「醒了？過會兒和我出門一趟。」

穆知行下意識問：「去哪？」

「燕春樓，」顏乘瞥了眼，「睡一覺就忘了？顧才生說找到了琴師，我們陪馮奕去看一眼。」

見琴師？

「馮奕給琴師看病，應該不需要陪吧？」

「你以為馮奕只給琴師看病麼？」顏乘放下《清魔傳》，似笑非笑地看著禾知。

只見禾知反問道：「不是嗎？」

顏乘卻沒再回應，眼瞼斂去半邊眸子，拿摺扇敲了敲身旁的碗：「吃早餐。」

穆知行下床，微不可查地晃了晃。顏乘見狀眯起眼，不知心裡想什麼，手上的話本半天沒翻一頁。

吃過早餐，顏乘便招呼馮奕，帶著穆知行前往穆知行所熟悉的道路。乾龍鎮似乎日日都熱鬧非凡，除了吃喝玩樂，也是許多商人交易的地方。

燕春樓也不例外。

穆知行隨顏乘入樓，很快找到了琴師白文像廂房。顏乘屈指敲兩下：「裡面可是琴師白文？」

片刻，門被打開，琴師手裡舉著字條對顏乘笑了笑：「顧公子的朋友？」

顏乘點頭：「在下顏乘。」

馮奕興沖沖從後面探頭：「我就是馮奕，還記得麼？馮郎中。」

琴師點頭一笑，將顏乘一行人請進屋。

馮奕最後關上門，琴師才發覺似乎少了誰，疑惑地在紙上問：「顧公子呢？」

「他今日有要事，」顏乘一本正經，「沒法與我們前來。」

如果被顏乘坑去看著素素和南宮鎖這兩個小孩算「要事」的話。

琴師溫渡不知為何，心中有些可惜。

然而這微妙的感覺，很快顏乘身後的孩童吸引了去。他越看越有種熟悉的感覺，張了張嘴，似乎有什麼話要脫口而出。

可惜他無法發聲。

那孩童幽深的眸子瞥來，溫渡腦海忽然閃過大牢中的景象。

陰暗，潮濕，牢籠，血跡，手中的記錄本，以及單薄的人影……

記憶中那道人影目光冷淡，因試藥而消瘦的臉龐逐漸變換成幼年的模樣，最後安在了孩童臉上。

顏乘發覺琴師在觀察身後，便將禾知拉到跟前：「他叫禾知。」

馮奕補充：「顏公子的契仆。」

這像極了清尊的小孩，居然……是契仆？

清尊雖與他只有一面之緣，但在溫渡眼裡，對方算是遙不可及的存在。

當年正是清尊一句話改變了自己的想法，令溫渡就此躲過一劫，重獲新生。在溫渡眼裡，清尊不該是任何人的契仆。

說不定，這也只是長得像的小孩吧。

溫渡壓下心中的驚奇，到桌面上取出另一張紙。還沒等落筆，馮奕就搶先翻出了藥箱，哐地放在桌上，臉上洋溢著躍躍欲試的神情：「快，手腕伸出來！」

琴師到底還是落筆了，想說的話卻換了一句：「酬金幾何？」

「我救治你，不是為了錢財。如果不是你，我恐怕還不知道自己是多麼自大。」馮奕認真解釋，「這是我欠你的恩情，你就當我在報答你罷。」

「你們尋我，就為了治病？」

「我的確是，畢竟你這毒難得一見，我想這九州沒幾個醫師能夠解決。」馮奕想了想，「顏公子嘛……」

顏乘淡淡開口，打斷馮奕的話：「先看琴師。」

馮奕二話不說，坐到了琴師旁開始望聞問切，最後又拿銀針取了些血，捧著寶貝般放進了藥箱內。

琴師疑惑，馮奕笑道：「驗毒用血最為方便，更何況是毒骷殿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