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顏乘那把安神散，穆知行在寒毒發作前便陷入了深眠，竟意外地比以往睡得酣暢。

第二日一早，馮奕果真配出了解藥。可穆知行沒能及時起來，因此顏乘先去看了眼。

又過了一個時辰，穆知行終於轉醒，溫渡也早將解藥喝下了。

「有效麼？」穆知行問。

「我怎麼知道，」顏乘懶散地靠著椅背，「那琴師就在隔壁，顧才生那間，你可以去看。」

既然允許，外出總比和顏乘待著強。穆知行點頭：「那我去了。」

遂穆知行起身，顏乘也跟著起身。穆知行沉默地往外走，顏乘也不疾不徐地跟在後方。

穆知行才走幾步，忍不住回頭：「顏乘你……」

「怕你像以往一樣走丟，」顏乘彎起眼角，「丟到穆易風房間里。」

穆知行指著對面近在咫尺的門：「可我就去趟隔壁。」

「那又如何？」顏乘眯眼，「萬一你嘴上說著去隔壁，自己卻跑到客棧外面呢？」

穆知行只好任由顏乘與自己寸步不離，剛想再走，顏乘又在後面道：「等等。」

穆知行回頭，有什麼東西如被甩的旋棍迎面飛來。穆知行雙手接著，仔細一瞧，發現是顏乘隨手帶的那把黑扇。

穆知行打開扇子，投去疑惑的目光，只聽顏乘冷笑一聲：「昨日被瓷片劃了下，你就被寒毒整的要死要活，借你點東西防身。我可不想帶具屍體回冥淵谷。」

……顏乘當真要帶自己回冥淵谷啊。

是想到冥淵谷，把舊賬翻出來算嗎？

可惜，他是暗地借著顏乘回冥淵谷的路，回到穆氏中去的。若是顏乘知道他如何想，指不定氣成什麼樣。

穆知行道聲謝，將扇子放進寬袖裡，指尖默不作聲撫了把扇骨。扇子尚還留有顏乘手心的餘溫，暗紋凸顯，光滑趁手。

很硬。

「不像木竹，也不像鐵器。」穆知行暗自思討：「莫非是把骨扇？」

以骨作扇可不簡單，更何況這骨頭不一般硬，絕對不是家禽，而是魔獸骨。這麼稀有的物什，顏乘幾乎日日捧在手心，說借就借？

穆知行忍不住又看了眼顏乘。顏乘環抱雙臂走到穆知行後面，狀態悠閑，似乎借出的只是普通摺扇：「你就這麼進去，不怕被認出來？」

穆知行握緊扇子腳步一頓，詫異地問：「溫渡不是早就知道麼？」

「沒有，」顏乘似笑非笑地抬起手，朝空氣比，「當時他說要見你，是以為你有這麼高。」

穆知行：「……」

顏乘又將手往下，往胸口隨意一劃，到穆知行頭頂一摁：「他應該沒想到，現在的清尊竟有這麼小。」

穆知行張嘴嘶了聲，只當是顏乘的蓄意報復：「知道就知道吧。」

反正遲早會被知道的。

「你不怕被溫渡知道，卻一直瞞著我？」顏乘眯眼，「一直以來，你只是不想被我認出？」

穆知行輕聲道：「保命罷了。」

顏乘耳尖地聽見，臉色一沉。穆知行伸手敲門:「才生大哥。」

只聽一陣瓷器碰撞聲，顧才生在房裡揚聲道：「禾知啊，隨便進！」

穆知行將門推開，溫渡果然在顧才生房裡，還坐著顧才生的床。而顧才生端茶倒水，殷勤地像個小二。

「呦——顏乘？你終於舍紆尊降貴光臨寒舍啊。」顧才生招手，「我以為，還得我一會兒親自帶著溫渡來找你呢。」

溫渡看見來人，也溫和地笑了笑，拱手道：「顏公子，是你，好久不見。」

聲音意外地清澈。

「不久，前兩天剛見過。」顏乘道，「沒想到馮奕的藥這麼有效，恭喜了。」

「在下也謝過顏公子，」溫渡展笑，明顯比昨日開朗許多，「我也沒想到，我的啞疾居然能治好。」

溫渡的聲音傳進顏乘耳內，皆與正常人無異，就好像從未中過毒一般。

也就是說，穆知行的寒毒……馮奕真有可能解決？

若是能解毒，穆知行哪怕不靠安神散還能睡個安穩覺，半夜不會抱著自己發抖，大清早起來也不會像塊冰。

可若解了毒，穆知行的血脈……

「咳咳咳！」

顏乘思緒被打斷，只見顧才生在遠處瘋狂朝顏乘暗示。顏乘白了一眼，朝顧才生走去：「幹什麼呢？」

「聊會兒唄，反正溫渡有禾知陪著說話呢。」顧才生倒了杯茶，感慨道：「說真的，你在鞏安鎮隨手撿來的醫師也太厲害了。」

「我留馮奕本是調理禾知的病，沒想到竟是懸醫閣閣老的徒弟，」顏乘默默看著溫渡與穆知行的側影，眯起眼，「馮奕要去懸醫閣真是可惜了，還不如請到我冥淵谷來。」

顧才生趕緊打斷：「別吧，就你那魔族老巢，我第一次去都戰戰兢兢。」

「溫渡呢？你打算拿他怎麼辦？」顏乘環抱雙臂，「任他留在乾龍鎮？」

「那怎麼行，多危險啊，」顧才生正色道，「被欺負了怎麼辦。」

「你就是想留他在身邊，」顏乘嗤笑一聲，「他現在不是你契仆麼，一聲命令的事。」

「不行，命令一出，很多事就變了。」顧才生惆悵，「你啊……不是最了解這個嗎。」

顏乘面不改色道：「你叫我來就為了聊這些閑話？」

「朋友間聊些閑話怎麼了？溫渡剛會說話那會兒，還與我講了很多閑話呢。」顧才生嘖嘖搖頭，「行吧，你既然不想聊，那我只說正事了——顏乘，我之後恐怕不能和你一起走了。」

「哦？」顏乘目光依舊放在穆知行身上，問，「為何？」

顧才生嘆氣：「昨日你剛帶禾知離開那會兒，我哥找到了我，說老頭快死了。」

「顧家主？」

「不錯，」顧才生輕笑，「活該他把命交到穆氏手裡，現在好了，穆氏不知搞什麼動作，把醫師叫回去，沒人治他的毒嘍。」

顏乘懶懶道：「回去也好，令尊臨終前還能見上和魔帝同流合污的兒子一面。」

顧才生象徵性踢了顏乘一腳：「怎麼說話呢，他還不一定能死成呢。」

「何時回去？」

「不知道，得等我哥做完這邊的生意，少說也得小半個月吧……等等，你的契仆和溫渡聊到什麼東西了？」

顏乘：「嗯？」

房間另一角。

只見溫渡拿出了那改契捲軸，放在桌面。穆知行指著捲軸，與溫渡討論了些什麼後，溫渡楞楞道：「居然是這樣嗎……」

「對，」穆知行點頭，「只能斷開三天。」

溫渡敲了敲捲軸，半晌輕聲道：「也是……穆易風都把我賣出去了，又怎會這麼好心。」

「你成了穆易風的契仆？」穆知行聽聞蹙眉。

「啊，不是，」溫渡苦笑了聲，「我現在是顧公子的……的……」

說自己是別人的契仆，實在難為情。

「這樣，」穆知行並不難為溫渡，安慰道，「才生大哥人很好的，你當主僕契不存在便可。」

溫渡笑了笑：「他也和我說過這句話。」

穆知行想了想：「你要是心裡過不去，也不是沒有辦法，據我所知，這改契可以重複利用。」

溫渡驚訝於這孩子的冷靜與理智：「怎麼說？」

「你說青岩超過三天，依舊是斷契的狀態，很可能是使用了兩次。加上之前我在茶樓里看見穆易風虐待青岩……或許青岩已經使用三次了。」

溫渡撥弄著捲軸：「可青岩依舊受制穆易風，按理說，青岩如果連續使用改契，應該是能重獲自由的。」

「改契的前提，是契陣完整——也就是要等主僕契恢復後才能再次改動、斷絕。」穆知行點點捲軸上的紋路，「因此，連續改契還有一個前提——契主沒對你下過『不許私自使用改契』之類的命令。否則三日後主僕契恢復，命令執行，你哪怕掌控捲軸也無法使用。」

「——原來如此。」

穆知行身體一僵，戛然而止。

顏乘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穆知行後方，微微彎著半邊身，手臂越過穆知行耳後，蓋住了展開的捲軸，將瘦小的穆知行籠罩起來。

顏乘低聲道：「如果我不下命令，你以後也會連續使用它嗎？」

「顏公子！」溫渡見勢不妙，慌忙站起，「這東西雞肋得很，他怎麼會……」

「不許改契。」

顏乘在穆知行耳畔，吐字氣息拂過耳廓。

「聽見了嗎？」

穆知行：「……」

顏乘輕笑一聲，把僵硬的小契仆帶起來。穆知行似乎有些失神，直接撞到顏乘胸膛，半個後背埋在了顏乘的衣服里，順帶藏起了微紅的耳尖。

樣子像極了受到命令的契仆。

禾知原本是幫他解惑，自己卻受到了契主的命令，何等委屈？溫渡看不下去了，忍不住道：「顏公子不必這樣吧？」

顏乘眯起眼，有些莫名其妙。穆知行掙開顏乘，剛想開口解釋，忽然被闖進來的馮奕打斷：「顏乘！顏乘！我搞好寒毒解藥了！」

「寒毒？！」溫渡激動地撐著桌子，「原來清尊真的在此處？」

馮奕捧著解藥，與溫渡面面相覷：「什麼清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