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門後，穆知行下意識舔舔後槽牙，仍覺藥味猶存。

顏乘走了幾步，寂靜的走廊傳來顏乘低沉而緩慢的問句：「你在害怕？」

穆知行：「……嗯？」

走廊間的步子聲明顯停頓了一下。

顏乘作為此客棧長期住客，掌櫃甚是關照，給了客棧角落安逸豪華的四套間。馮奕、顧才生與兩小孩都在另外的幾間客房裡，因此走廊平常沒什麼人。

「喝藥的時候，」顏乘挑眉，「肩膀在顫，還灌這麼多水。怎麼，你居然怕苦？」

穆知行「唔」了聲：「你說是就是。」

「那就不是了，」顏乘站定，盯著穆知行先他半步瘦小的背影，前方拐角處便是他們同住的地方，「你在怕什麼？」

「怕苦。」

穆知行毫不知覺又往前走了幾步，雙手攏入青袖中。過了會發現不對，回頭一望，顏乘落在身後，筆直地在走廊上站著。

穆知行略帶思考，朝門口歪了歪頭：「你先進？」

「我不信你怕苦，穆知行。」

顏乘語氣冷淡，似暴風雨前的寧靜：「你一直撒謊。」

「你對我的第一句保證是個謊話，第二句補救依舊是謊話。哪怕你炸成飛灰，穆氏契燈破碎，流言四起說你死亡，卻依舊是你的謊話。」

「甚至說你是你兒子，我竟也曾信過。」顏乘咬牙切齒，「可你當我蠢的嗎？」

穆知行聽到那句「信過」之後，像是凍住一般，許久沒動靜。

「你不是為了躲我保命變成這副模樣麼？既然這麼不願見到我，這麼避諱我，怎麼就不為了你小命，對我的問題上點心呢？」

……

顏乘早就發覺，穆知行對自己甚是抵觸。

他對剛見一面的南宮鎖笑過，對不甚熟識的溫渡笑過，卻獨獨對自己什麼態度也沒有。

是自己品行不端入不了他的眼，還是赴死前那段時間的冒犯所結下的仇仍記在心？

顏乘眼神一黯。

罷了，沒等穆知行開口，顏乘又自嘲地冷笑一聲，逼兀地朝穆知行走去，雙目緊緊望著穆知行的表情，妄圖看透什麼：「也是，如今你淪為契仆，心有不甘，巴不得離我遠點吧？」

穆知行退了半步：「沒有……」

「又在騙我。」

顏乘哂笑，扭頭越過穆知行，給對方留下個寬大赤紅的背影，來到房間門前。顏乘一面開門，一面一字一頓道：「若不是你這副樣子我下不了手，你早完蛋了，穆知行。」

吱呀——大門在顏乘說話的間隙中被推開。

穆知行沒有回答，也沒有反駁。

顏乘早已預料到對方不痛不癢的沉默，只覺得煩躁。

今時不同往日，他不是仆，他是主。哪怕對方是清尊，下個命令也是動動心神的小事。只需帶著命令問一句，穆知行想說的不想說的，他都能徹徹底底……

挖個底朝天。

念頭一起，穆知行似乎受了些影響，明顯愣了下。顏乘心中當即一沉，跟避諱似的，從進到房間就沒再看穆知行一眼。他伸手朝桌內的小碟里取走什麼，隨後又回頭——穆知行還站在門外，垂首望地。

顏乘板著臉，伸手從虛空陣里捉出一張油紙，在穆知行看不見的地方包起手裡的零食，揣進袖中。復而疾步出門，腳下生風，頗有種「愛誰誰不管你」的氣勢。

「我的確不怕苦。」

顏乘停下腳步，側過半邊臉。

穆知行看向一旁，袖中雙手相握，掩飾著眼底微弱的局促：「但馮奕的解藥，味道與毒骷殿的藥太像了，我只是……」

忽然一個東西垂到穆知行眼前。

「……只是不太喜歡。」穆知行楞楞抬頭，顏乘不知什麼時候走了回來，一手背在身後，一手吊著剛剛的油紙包在穆知行眼前晃：「又不是什麼不能說的，何必騙我？早些坦誠不就好了？」

穆知行接過紙包，發現裡頭是客棧常常準備的蜜餞：「你回房拿的是這個？」

打個棒槌再給顆甜棗？

顏乘勾唇：「想要？以後聽話些，喝完藥可以多給你幾顆。」

對於顏乘反覆無常的行為，穆知行不做評價。反正落到對方手裡，只要他高興，那便說什麼是什麼罷。

他低頭選了顆小的，含在嘴裡——甜絲絲的，還有些粘牙，不適合嚼。

「很甜，謝謝。」穆知行深思熟慮地補上一句，「沒騙你。」

顏乘看穆知行一本正經，深呼吸一口，鬱結之氣沒處放，只好惡狠狠地奪過一顆扔進嘴裡，沒好氣道：「我是不是該說不客氣？」

穆知行嘴角一抿，好笑地搖頭，半柱香前二人間劍拔弩張的氣氛似乎只是錯覺。

他吃了顆後便沒再動手，反倒是顏乘，又光明正大慢悠悠伸手掂了一顆。

「呦，顏乘，在做什麼呢？」顧才生墨跡許久，正巧從房間出來，湊了上去。他一下子看到穆知行手裡的零嘴，雙眼發光，並指一伸就要取：「居然是蜜棗！正好我嘴饞，給我一個……」

「滾邊去。」顏乘將穆知行擋在身後，毫不客氣拍開顧才生鬼爪，「你自己找小二要。」

穆知行則是趁顏乘不注意，不動聲色一捲紙包，收到身旁。

顧才生卻是實實在在把禾知的小動作看著眼裡，簡直被這對主僕驚呆了：「不就幾顆蜜棗，至於這麼護著嗎？再說，小二哪會給，分明是要花錢的，我的存銀都拿去預付契帆票了，哪來的閑錢買零嘴？」

「你不是準備去找顧封麼？」顏乘挑眉，「找他要去啊。」

「這麼多契石，就因為我贖了琴師而低價賣出，他不找我麻煩已經很好了，你居然還讓我向他要錢，」顧才生佯怒道，「魔帝大人，你如此小氣，將失去你的好友了！」

顏乘反笑：「我掌管冥淵谷什麼不缺，分明是你說我們同命相憐，硬湊上來的，我可沒失去什麼。」

顧才生如鯁在喉：「損友，真是損友，我哥都比你靠譜，再見。」

說罷一抱拳，看起來氣呼呼地走了，可步伐輕快，分明悠然得很。

顏乘冷笑一聲，剛想對顧才生的背影回懟，餘光卻看見了穆知行沒來得及收回的嘴角。小孩兒略低頭望著地面，長睫蓋住了眸子，似乎在掩飾著笑意。

顏乘忽然就頓住了，雙指一捻，本想以扇掩面，卻想起來扇子已經回到穆知行手裡。他收回視線沒再開口，空氣一時間有幾秒詭譎的安靜。

半晌，顏乘眯眼問：「你是不是有話想講？」

穆知行道：「只是覺得……你不一樣了。換做以往，敢頂撞你的人估摸一個也沒有。」

顏乘側身，壓著玄袍背靠走廊木欄上，嗤笑道：「那是因為魔帝退休了，四處遊歷只是個名為『顏乘』的普通人而已。況且，我這樣不就是你期待的嗎？」

穆知行一愣，還沒咂摸出什麼來，顏乘又接著意味深長地道：「當然，如果死掉的清尊重新回到穆氏，我也不介意上門討教討教。畢竟九州不是傳言你我水火不容，形如宿敵麼。」

言外之意，你敢回穆氏去，我直接打到你家大門口。

穆知行：「…………」

穆知行：「咳，你剛剛不是對溫渡說有事？我看你回房之後又出來，是不是準備去哪兒？」

「原本想和顧才生一起去找一下顧封，畢竟顧才生準備與顧封一同回族了。」

「回族？」

「因為顧家主舊病複發，時日無多了。況且——」顏乘有意停頓了一下，抱起雙臂，姿態悠閑，「況且，穆氏又撤回了醫師。」

穆知行提起神，嘀咕道：「撤回醫師？穆氏有一個懸醫閣，又不缺人，為何要撤回醫師？」

顏乘目光銳利地掃過穆知行：「呵，就知道你對有關穆氏的都感興趣。你是不是想跟著顧才生見顧封，旁敲側擊了解穆氏撤醫一事？」

「可惜，本尊臨時起意，讓顧才生自己去了。」顏乘雙眼狐狸似地眯起，半個手臂搭著欄桿朝穆知行彎下腰，「你想知道？求我，就帶你去。」

「……」

顏乘話音剛落，本該走得無影無蹤的顧才生又嗒嗒跑回樓來，在樓梯口朝顏乘翻了個白眼：「顏乘！你還真不跟上來啊，非得我請你走嗎？明明是你滿心好奇要和我一起去的好不好！」

穆知行看看顧才生，又看看顏乘，眨眨眼。

顏乘沉聲：「誰滿心好奇？」

顧才生見顏乘忽然不快，有些膽戰心驚：「難道剛才我們不是在開玩笑嗎？你不會真生氣吧？」

顏乘面無表情：「沒有。」

顧才生往樓下一指：「那我們還要不要同行？我剛剛都快走出客棧大門了。」

穆知行輕咳一聲，伸手扯了顏乘袖子暗示。

「……」

顏乘黑著臉抽手，穆知行非常有自知之明地順著縮回五指，結果顏乘冷不丁反手回捉，包了個死緊，力道重得令穆知行險些呲牙。

報復，占不到便宜，就赤裸裸的報復。

顏乘頭也不回，順著手往下摸，生怕一出門就出事似的扣上對方手腕，才朝顧才生迸出兩個字：「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