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顧封，其實是個很簡單的事情。

顧才生深知顧封忙於走商，不是在茶館就是在酒樓，一路尋去，果真在廣安茶樓。

可顧才生萬萬沒想到，他哥竟和穆大少坐一塊兒。

只見穆易風並未帶上青岩，而是獨自一人與顧封交涉。偌大廣安茶樓內，顧封雙眉緊簇，分明意見頗深。

同樣是大少，穆易風卻常帶微笑，一副和氣模樣，耐心地等待對方開口。

「意見不一，」顏乘翹著二郎腿點評，「你哥落入下風。」

顧才生正與顏乘遠遠地坐在另一桌，多情的丹鳳眼擠出一絲不好意思的笑，毫不愧疚道：「哎呀哎呀，都怪我，搶了溫渡就跑，給他留下這麼大個爛攤子。」

遠處的顧封又蹙眉，總覺得鼻頭有些癢。

穆知行被安排與顏乘同坐一條長凳，整整比顏乘矮半個身，腳還夠不著地。好在他比那桌子高上一個頭，挺直身子，還能夠看清顧封那邊的動作。

顧封做事端正，有板有眼，與放蕩不羈的顧才生八竿子打不著一起去。

而他們卻是兄弟。

這種反差令穆知行想到了南宮陟與南宮臧，一個懦弱一個果敢，看起來完全沒有共同之處，但的確也是親兄弟。

思考之間，顧封一揮手，門外便進來一個相貌普通的僕人。穆知行記憶超群，立刻確認：「進來的是顧封的車夫。」

「顧封在外停有兩輛馬車，樣式是載貨的。」顏乘接話，「現在想來，裝的可能是契石。」

顧才生：「……我說你們。」

穆知行看向顧才生，顏乘眯眼：「怎麼？」

顧才生被這兩人望得發毛：「你們怎麼心有靈犀似的，比我還關心這筆交易？」

遠處，顧封擬好協議，扭頭和車夫說了些什麼。想想也不難猜測，他們交易進入尾聲，無非就是「將契石運往穆氏」之類的話。

看來生意快要談全了。

顏乘先是觀察穆知行一眼。穆知行正抿嘴走神，眼底有些漠不關心，看來並未打算瞞著之前說出的猜測。

顏乘才幽幽轉述道：「我們懷疑穆氏在籌備，準備發動第二次伏魔大戰。」

「什麼？」顧才生不敢相信，「雖說伏魔大戰那會兒我還沒出生……可大戰對雙方造成的損壞是有目共睹的。魔族被趕到荒無人煙的陸地，九州也險些被剷平，好不容易恢復了七七八八，又要開戰？」

莫非穆氏有什麼必勝的竅門？

「不過是個猜測而已……倘若真的開戰，」顏乘淡淡問，「你打算怎麼辦？」

顧才生皺眉，認真思考片刻，面色嚴肅起來：「顏乘，我與你交情不淺了，就不說什麼敷衍的話。說到底，我從未與魔物打過交道，因此更親近這邊。當真開戰，或許我……你知道的。」

「那實在可惜，」顏乘輕笑，「希望我們不要有站在對立面的一天。」

聽完顏乘這番話，那麼顏乘站隊也非常明確了，顧才生不禁惆悵起來。

「你呢？」顏乘冷不丁對穆知行問，「你打算如何？」

「我？」穆知行垂眼，雙手搭在膝蓋上，過膝的青衫下微微晃著兩條腿，「我勸穆氏收手。」

顧才生樂呵呵道：「小孩說的還挺有道理。穆氏收手，什麼事也無。可惜可惜，你得先參軍，或是進穆氏學習，幾年後憑本事讓穆家主留意到你，再花幾年取得信任，從而提出建議——即便如此，還不一定成功。」

「而你在穆氏學習的這幾年裡，都夠兩界來來回回打好幾場了。」

穆知行的聲音如風般輕飄飄散去：「其實還有更簡便的方法……」

顏乘「嘖」了一聲，直接把這狡辯堵了個正著：「不用勸，只要穆氏沒有神器啟陣，他就攻不到魔界去。」

穆知行望向別處，不再做聲。

的確，顏乘手裡已經有了個金紋鼎，只要穆氏搶不到，大陣無法開啟，伏魔大戰便不會爆發。

可穆氏拼了命去搶呢？

或許穆氏現在不知金紋鼎在顏乘手中，但一往深了去查、指不定能從南宮族查到顧才生，最後查到顏乘身上。

若穆氏執意集齊三大神器打開大陣，那麼顏乘的冥淵谷遲早首當其衝，成為打響伏魔大戰的第一戰。

穆知行不知道顏乘為什麼要神器，也不知道顏乘手裡究竟有多少魔兵。但若要他眼睜睜任由穆氏與冥淵谷交戰……

穆知行面色如常。

……哪怕有一絲可能性，他也會從源頭掐滅。

遠處，穆易風與顧封起身。

顧才生髮覺，高高揚起手示意。顧封很快注意到顧才生，便朝顧才生走去。而穆易風順著顧才生的目光看到了顏乘與穆知行，臉色微妙地一變，與顧封並行走了一段路。

其間，穆易風還惋惜地看了看穆知行。

穆易風這難以理解的眼神令穆知行以為這穆大少要直接過來。

穆知行愈發奇怪，但並未顯形於色。他正想研究穆易風打什麼主意，對方卻中途彬彬有禮地轉身，走上了二樓。

穆知行本來莫名其妙，現在更摸不著頭腦了，忍不住多看那樓梯幾眼。

顏乘沉聲問：「你看什麼？」

穆知行回過神：「沒看什麼。」

顏乘靜靜地翹著腿，只是用二人才能聽見的聲音：「你又是這樣。」

「哥！」顧才生等顧才生走近，敲了敲旁邊的空位。

顧封朝顏乘等人拱手，隨後掀起衣擺坐下：「我以為你不願回去。」

「怎麼會，」顧才生笑吟吟道，「我顧某哪是這種不孝子。要不是當時有事走得急，我就給你留個地址，省得我累死累活到處找你。」

顧封無可奈何，幹脆轉向顏乘：「這位是？」

顧才生：「朋友，顏乘，我說過的。」

顧封一時想不出顧才生在他面前說過什麼人，只記得有個琴師。可琴師他見過，絕對不是顏乘。

那麼，還有一個，就是當初顧才生所說的……

「第二個被穆氏所害」的人？

顧封覺得有些荒唐，卻又不敢全盤否定。不得不說，顧才生在燕春樓的那番話或多或少影響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