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尊此人，永遠把穆氏放在第一位。

這結論是顏乘與穆知行第一次見面便得出的。

直到如今，顏乘依舊這麼認為。

幾年前的冥淵谷里，穆知行捨身犯險與顏乘對峙，就為了救穆大少這陰狠狡詐之人；魔族攻入穆氏期間，穆知行也為了穆氏打破與顏乘的誓言，命令顏乘永不與穆氏為敵。

穆知行帶著顏乘周遊補陣那幾年，甚至處處打聽穆氏的消息——穆氏對你們族如何？你們對穆氏有何看法？你曾與穆氏合作？伏魔大戰上穆氏率領百軍，原來你也在其中……

雲雲。

那是魔帝與清尊關係最為僵硬的時段。

一開始顏乘還能杵著在一旁，心平氣和地聽，到後來忍無可忍幹脆直接走人，黑著臉換到大門去杵——成為契仆期間，穆知行怕顏乘惹事，還不許顏乘離開太遠。

最最盡責的，穆知行還能為穆氏獻命。顏乘當初紅著眼攔下，換來的卻是一句命令。

世人皆拜的清尊啊，就這樣一根筋地要替代司徒靜，作毒骷殿的試驗人。他還將毒骷殿與穆氏的恩怨一併攬走，隨後昭告天下，與穆氏一刀兩斷，好將穆氏摘除在外。

穆知行對養育他的穆氏，實在好的不能再好了。

顏乘愈想愈氣，哪怕穆知行往他手心畫問號，也不足以抵消這幾年積累的恩怨。

想罷，顏乘在茶樓沒待多久，點頭敷衍兩聲，便拉著穆知行離開了。

穆知行似乎有些戀戀不捨，還頻頻回頭看。顏乘板著臉，走得比以往更快了。

「當真不問下去了嗎？」穆知行又回頭看了眼廣安茶樓，「我還想問問穆氏派的醫師姓甚名誰……」

顏乘冷道：「我不感興趣。」

「可將軍……」

「哼，救出欽君神醫的將軍，除了南宮臧還有誰？當初他被南宮家主囚在客房的那段話，你不是聽的一清二楚？」

「至少也問問地圖的事情……」

「是你們人類將魔物趕往從未到過的郊外，戰場上臨時畫出來的郊外地圖有錯有差在所難免，有何好問？」

「那藥方……」

「穆知行，」顏乘咬牙切齒，重重地道，「我命令你，不許想穆氏的事！」

穆知行閉眼縮頭，安靜閉嘴，慢了兩步。隨後又睜眼，發現顏乘依舊只是口頭上說說，並沒有真的命令。

穆知行有些走神。

周圍的路人逐漸多了起來，道路似乎變得有些擁擠。

顏乘彷彿有神奇的第六感，頭也不回地問：「你是不是在打什麼主意？」

穆知行：「前面好像出事了。」

顏乘：「別想轉移話題。」

穆知行指了指：「真的出事了，好像是客棧。」

客棧？

遠遠望去，客棧下圍了許多人，堵得水泄不通。客棧二樓則頻繁出現契陣使用的光芒，伴隨空氣扭曲陣陣，壓根看不清發生了什麼。

「打架了，打架了！」

「天哪，砸這麼多，這下手也忒狠了吧，掌櫃的都攔不住。」

「這蒙面的不會是刺客吧……」

客棧里外皆是哄鬧，只見客棧二樓，兩個身影打得不可開交。

其中一位蒙面刺客身著素衣，不斷逼近，契陣一個接一個，可見實力強勁。另一身影則處於下風，衣著光鮮，臉色蒼白，眼睛不斷朝一個房間瞄。

小二冷汗涔涔：「這是哪家……哎呦！別打啦！」

刺客握著匕首，猛地前刺，帶出一火陣呼嘯而去。青年咬緊牙關側身，勉強躲開，閃入房間之中。刺客刺了個空，順手劃出半圓，火焰燒到欄桿上。

幾個小二連忙滅了火。

刺客很快追了進去。須臾，房間內忽而傳出「錚」地一聲，旋即是一曲高昂。

有人認了出來：「這聽著……怎麼有點像燕春樓消失的琴師？」

溫渡沒想到，他不過下樓放鬆心情，竟遇上這種奇事。他和這突如其來的刺客整整從樓下打到樓上，終於回到房間得了琴。

有了琴後，溫渡一轉弱勢，先是用琴聲擋下一刺，五指靈活一掃，音波陣陣，連開著的房門都給震得關閉，終是把刺客逼退。

刺客翻了半個身，穩穩落地，停下攻擊。

「你是誰！為何緊追我不放？」一滴冷汗自溫渡額角流下，手依舊放在琴弦上。

刺客冷道：「我來帶你走。」

「走？」溫渡握緊琴，「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刺客一言不發，再度襲來。溫渡只好撥弦迎敵，不忘念道：「你一定是認錯人了！我沒有去的地方，你為何要帶我走！」

「主人命令我帶你回去，」刺客逼近溫渡，「主人……」

「你是青岩？」

刺客猛地頓住。

溫渡厲聲道：「是穆易風叫你帶我走的，對不對？」

青岩冷道：「不錯，主人說，要把你從顧才生手裡救回來。」

一字一句不帶感情，彷彿在背書。

「救回來？」溫渡覺得可笑，「明明是他將我送給顧才生，我還當他是朋友……我的確很感激他，我也高攀不起他。」

青岩沒反駁，只是抓起匕首再度逼近，重複道：「主人命令我帶你回去。」

「青岩，穆易風在騙你！」溫渡用琴身擋下，厲聲道，「他是不是也對你用了捲軸？捲軸是假的，他在利用你！」

青岩呼吸起伏變得很大，目光銳利，一字一頓道：「利用又能如何？主人之命不可違，你最好別輸給我！」

溫渡一時啞聲。

顏乘剛走入客棧，尖銳的碰撞聲彷彿要刺破耳膜，從二樓房間爆發。房外的幾個小二當即捂上耳朵，客棧大門內外圍觀的人群也被刺耳的噪音嚇得頻頻後退。

顏乘朝後抓了一把：「嘖，這麼多人，你……」

抓了個空。

「穆知行？」

有人喊著誰踩了自己的鞋，有人叫著讓一讓他是住客，還有人推搡著鬥起了嘴，傳到顏乘耳朵里卻朦朦朧朧，好似隔著膜。

顏乘望著空空如也的手掌心，被夾在人群里，紋絲不動，如同休眠的火山。

……

穆知行壓根沒進客棧。

他在人群外頭，客棧左側的小巷裡。這個位置剛好避開人流涌動，又能聽見客棧內的打鬥聲。

巷口站著位熟悉的人影。

也正是這人影，在人群騷動期間，將穆知行帶離顏乘身旁。

穆知行帶著警惕，緩緩問：「穆大少？」

穆易風溫和地笑了笑：「我看你在人群擠著太危險，才把你帶出來，等人少了再進去……禾知，你看起來虛弱許多。」

穆知行沒回應。

他「生前」可從未見過穆易風對自己有什麼好臉色，因此穆易風的關懷在穆知行眼裡，實在太詭異了些。

穆易風只當是小孩子膽小，依舊和聲和氣地說話：「自從那時你被顏乘帶走，我就沒再見過你了，顏乘沒對你做什麼吧？」

穆知行：「沒有。」

「那我放心了，」穆易風似無意間聊道，「我看你臉色蒼白，還以為是顏乘造成的。他看起來比較暴躁，就怕當初他帶你走後傷了你。」

穆知行：「……」

穆知行有些不想說話。

「剛才在廣安茶樓，我本想找你談談，可你主人一直不太待見我，」穆易風嘆口氣，「我還等了許久，結果等到你們聊完，他也沒給你絲毫自由時間……」

穆知行一頓，表情有些微妙。難怪之前在廣安茶樓，這穆大少老往他這邊看，原來還在打著「拐小孩」的主意。

見眼前的小孩神色有變，穆易風又攤手，示意空空如也的身旁，無形地暗示什麼：「我的契仆，我可都是給足了自由的，你看，青岩這會兒還在外頭玩呢。」

的確，青岩不在穆易風身旁。

穆知行聽穆易風唱了半天獨角戲，又看了看依舊擁擠的客棧，吐出幾個字：「我要回去了。」

在穆易風耳朵里，這小孩的語速不快，似乎還有點猶豫。

穆易風內心輕笑，覺得這反應八九不離十了，畢竟他所收過的契仆里，每當要做不願做的事情時，都是這個反應。

「回去？」

穆易風沉重搖頭：「我好不容易將你帶離顏乘掌控，你卻要回去？」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禾知。錯過我，就沒人這麼費盡心思幫你消除主僕契了。你難道是真心想跟在顏乘身邊嗎？」

穆知行食指微不可查弓了一下。

「跟我走，」穆易風微笑，「穆氏會庇護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