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知行心中微動。

自重生之後，他便一直以回穆氏為目標。如今能夠借穆易風的動機脫離顏乘，跟隨穆易風回去，再表明身份，暫住穆氏，對穆知行來說是個極好的選擇。

再者，解契陣在手，斷開主僕契也不成問題。顏乘自始至終沒有命令過任何，這主僕契哪怕三天三天的斷，依然能夠做到。

上好的機會。

不必提心弔膽，不必提防顏乘會報復自己。

……可捫心自問，自身份暴露以來，他提防顏乘的時間又有多少呢？

……

溫渡與青岩再度打出門外，引得群眾驚呼。

顏乘被迫擠入客棧，恰尋了個角落清凈，往眾多花花綠綠的衣服掃——壓根不見穆知行人影。

顏乘環抱雙臂，壓低了眉，妖冶細長的雙睫蓋著雙眼，看不出喜怒。烏鴉盤旋於人群上方，舒展了雙翅，搖搖晃晃落到了客棧裡頭，縮在角落房梁。

烏鴉理了理毛，頭埋進翅膀內，喉嚨發出聲響。

客棧嘈雜如此，顏乘也不知為什麼耳朵偏偏聽見了那烏鴉喚，猛地睜眼，隨手抄起身旁茶杯朝烏鴉一潑。

鳥兒抻直了腿，瞪著黑目受驚地嗚哇大叫，如同被踩了鞋的潑婦漫無目的地罵一通，氣呼呼飛走了。

嘖，沒有紅目，舉止不雅，不是穆知行的赤目鴉。

顏乘將茶杯重重一放，「心平氣和」地繼續數著人頭。

可顏乘潑出的茶水，濺到了從二樓打到迴廊的刺客。青岩察覺異樣，低頭看衣袂污漬，順而望見了臉色陰沉的玄袍男子。

青岩認得此人，他行為囂張，不僅踹了穆易風的門，還搶了穆易風快要到手的獵物。

青岩動作慢了一拍。

溫渡順勢奏出一陣，青岩悶哼一聲，口吐鮮血，底下人當即哄鬧起來。

「分出勝負了？」

「趕緊啊，我租的二樓客房，還得回去呢。」

溫渡沒想到自己能讓青岩傷到這地步，按停琴弦，卻恐有詐，蹙眉不前。

青岩看了看顏乘，拇指往蒙臉黑布後的嘴角一抹，擦開血漬，喃喃道：「你真走運。」

溫渡一臉茫然。

青岩眼中閃過一絲羨慕，復而變得冰冷決絕，反手握刃，再度闖進房內。溫渡連忙抱琴追上，卻見青岩蹲在窗前，一手扶著牆側，躍出了客棧。

落地後，青岩迅速閃身，朝周遭看了一圈，似乎在計較什麼。

見四下無人，青岩手執利刃，毫不客氣地往自己脖頸側方劃出血痕，又給自己添幾處新傷，顯得略微狼狽。

又將武器掛於腰間，疾步離開。

陰雲翻滾。

脖頸的血跡順著皮膚而下，洇濕了衣領。青岩感覺脖頸微涼，卻沒有理會，抬腳趕往廣安茶樓復命。

路過一條小巷時，裡頭閃出一個小小的身影，彭地撞上青岩。

「轟」——

天上敲起悶鼓，遂下起毛毛細雨來。

對方不慌不忙，抬袖掩發，低低說了聲「抱歉」。

隨後消失在細雨中。

青岩蹙眉，尚未看清，忽然聽巷裡有人道：「青岩。」

青岩頓住，手心滲出了冷汗。

他轉入巷子，只見一青衣男子從虛空陣抽出把傘，微笑地望了過來。青岩低頭，按照對方定的規矩半跪在雨中，規規矩矩喚道：「主人。」

「鬧這麼大動靜，人呢？」

青岩一字一頓：「溫渡不願隨我，我本打算強行帶走，卻在緊要關頭遭人打斷。」

「此人實力強勁，我敵不過，所以放了。」

穆易風躬身，為青岩遮雨，還溫柔地伸手抹去青岩脖子上的傷痕。血液在穆易風指尖染上一抹紅，他順著皮膚血痂，又看見了青岩衣領下破碎的主僕陣。

青岩繃緊了身軀。

「明天就是第三日了，」穆易風拿出一條白帕，好心地擦凈青岩的血痕，輕聲道，「不過，有了教訓，想必你在斷開主僕契的過程中也不會對我說謊。是吧，青岩？」

「是。」

「我為了那琴師，不惜給你解契兩次，你不將他給我帶過來，是不是有些說不過去了呢？」

「主人，我敵不過……」

「廢物！」

穆易風一腳踹倒契仆，由虛偽與假意攪拌而出的和善表情轟然破碎，泄出滔天怒火：「你不是很能耐，連解契都能做到嗎？怎麼這點小事都辦不成，我要你何用！」

「早知如此，我就該把你送給那姓顧的，」穆易風居高臨下，嗤笑道，「琴師好歹能彈首曲兒，你還不如那琴師白文呢。」

穆易風撐著傘，臉色布滿陰霾，在無人小巷肆意施暴。殊不知，先前離去的小身影折返回來，正在暗處靜靜看著這場戲。

青岩雙眼無神，一言不發，身體各處又添了新傷，滿身污泥。待穆易風泄夠了怒火，才吐出一聲：「是。」

水珠順著青岩狼狽的髮絲滴落，濕透了衣裳。

穆易風有些膩了。

契仆就像貓貓狗狗，有些活力才好玩。而青岩幾天下來變得死氣沉沉，叫什麼都應是。施好無反應，暴力亦無反應，遠不如剛到手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