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知行本想看看青岩來此處做什麼，卻沒想到撞見這個場面，輕輕搖頭。

像穆易風那樣對契仆施暴的，其實並不少見。穆知行曾見過一個契仆被打得血肉模糊，究其緣由，竟是因為給客人端水時，灑了客人一身。

而那客人有兩位，一位魔帝，一位清尊。

契主生怕惹惱了清尊，卻不知清尊壓根沒在意。待穆知行補陣完畢，準備前往下一個氏族時，那契主才討好地告知了穆知行真相。

「那個沒眼的契仆我已經罰了，您看……」

穆知行愕然，一扭頭，顏乘不見了蹤影。

最後，穆知行在一間牢的外頭看見了他。

顏乘就站在牢外，低頭看著牢里血肉模糊的契仆。察覺到穆知行的身影，顏乘扭頭，猩紅面具遮住了臉，穆知行卻感覺到了面具下的憤怒。

「莫傷人。」穆知行說了這麼一句話。

顏乘什麼也沒說，直徑離開了。

留下穆知行在牢門，與傷痕纍纍的契仆對望。

就是那個時候——穆知行終於記起，就是那個時候，他將自己半成品的，解契的手稿遞了出去。

……

噗，踢在肉上的聲音。

青岩雙手護頭，摔在地上。一瞬間，青岩倒地的姿態，與幾年前奄奄一息的契仆，竟有幾分相似。

穆知行回過神，轉身離開。

「嘎吱。」

穆知行：……呃。

糟糕。

這條街道處於乾龍鎮口往裡不到百米，樹木繁多。加上如今是秋初，正是枯枝落葉時，雨勢一大，地上免不了有被沖刷下的樹枝。

你說巧不巧，給穆知行踏中了。

「誰？！」

穆易風聞聲甩出一陣，將人逼出。一個身影晃了晃，露出面容：偷窺者竟是個小孩。

穆易風惋惜地嘆氣：「你看見了啊。」

穆知行暗道不妙，壓低身形，掠往客棧。

「真是可惜，我還想給你留個好印象。既然看見，我就不花這麼多時間勸你了。」穆易風輕笑，後退兩步，「青岩，給你個戴罪立功的機會，把他給我帶回來！」

「是。」

話音剛落，青岩不顧傷地爬起，雙腳踏契，如離弦之箭衝到穆知行身前，朝對方脖子握去。

穆易風得意地笑了，青岩這個速度，禾知絕對逃不過。以孩童之軀對抗，太天真了點。

然而他錯了。

穆知行下蹲後滾了半圈，出乎意料地閃開了青岩的抓捕。

青岩急停，冷著臉轉身再捉，剛踏一步，腳下驀地騰起較為複雜的契陣來。虛無的契力自契陣生長，將青岩的腳纏得死死不能動彈。

穆易風皺眉，疑惑上心。

他喊青岩到青岩被困不過呼吸功夫。一個孩童，怎會這麼快御動此等契陣？

就在青岩被困短短時間，穆知行踏著風契不知跑了多少丈。眼看著到手了獵物跑了，穆易風恨鐵不成鋼罵了青岩一聲，隨後揮手，地上石塊瞬間布滿了契紋，「硌啦」緩緩浮起。

「不過一個小孩，能耐倒是挺大，」穆易風優雅地朝空中一彈，「我就不信，你躲得過這個。」

勁風呼起，穆知行餘光瞄著，手深入袖中，旋即猛一轉身，刷地甩開了什麼——

石子飛快，正正打到禾知，卻好像擊到了鐵板，嘣地反彈。

雨勢漸長，悶聲敲打著一切，空氣瀰漫了一層薄霧。

石子落在地上，發出清脆聲響。

穆知行骨扇一抖，露出半邊臉來——石頭正是擊到了扇面。

他輕舒一口氣：顏乘借的骨扇還真派上用場了……

穆易風臉色陰沉。這扇他有些熟悉，似乎是顏乘日不離手的物品：「你當真拒絕與我結契？你可知道得罪我的下場？」

穆知行毫無感情：「抱歉，大少，先前我拒絕得很明白了。」

一而再、再而三碰壁，穆易風很是不自在。他就不信，他堂堂穆大少，穆氏天之驕子，還奈何不了一個小孩！

穆易風終於不再輕視：「小孩，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穆知行望著穆易風御來的石子劈天蓋地襲來，險些就使出了契陣格擋——但一個小孩不能太厲害，穆知行只好中途變卦，將契陣附著於扇上。巧力一轉，依舊能護著自身安全。

穆易風怒了：「這扇子可真夠硬……若我將扇打碎，你還奈何得了？」

「吾為主，契之風，聽我號令！」

風，無處不在。

這下子，穆知行僅憑一把骨扇是真擋不下了。

關鍵時刻，穆知行腰間一緊——有人一手錮緊穆知行的腰，帶離原地，躲開了所有威脅。隨後那人從袖口中擲出一隻杯，打掉了穆易風的傘。

穆知行呼吸一窒，看到周身熟悉的玄袍廣袖隨風飄揚。

他掛在了顏乘手臂，後背緊緊貼著對方，僅靠顏乘一手之力騰在半空……有點擔心自己摔下來。

紙傘被勁風吹到顏乘前，滾了兩下。

顏乘渾身散發著陰邪氣場，玄袍刺目，黑靴將積水踏齣劇烈波紋。

「穆大少，三天兩頭找上我的人，最近是沒事做麼？」

穆知行腰間的手鬆開來——他被顏乘放下了地。

穆易風淋了雨，心中有些不爽快，笑容生硬：「我不同粗俗之人說廢話。」

「粗俗？」顏乘嗤笑一聲，「有的人表面光鮮，背地裡手段比任何人還骯髒，連粗俗之人都不及。」

穆易風負手而立，沉聲道：「手段？本少看禾知在你處受盡委屈，心生惻隱之心，才與他談話。倒是你，對幼童做出這般事情，才叫骯髒！」

穆知行茫然，什麼幼童？什麼事情？？

這穆大少大義凜然，言辭鑿鑿，說的好像是真的似的。

顏乘的怒火早早燒到了天靈蓋，早就不想管穆易風究竟在說什麼了。他不動聲色攤開掌，手中隱隱浮現暗紫的契紋：「廢話少說——」

穆知行剛站穩，連忙一把抓著顏乘的手，在穆易風察覺不對前，滅了顏乘御動的魔氣。

顏乘愣然。

就在此時，穆易風揮手再度御契，比以往還要凌厲的石子在雨中燃燒，朝顏乘呼去。

穆知行反應迅速，先顏乘一步開扇，契陣不再附著扇中，驀地張開，半透明契陣於虛空浮現，竟又一次擋下了穆易風的攻擊。

這也真不是一個小孩能擋下的火石子了。

顏乘將穆知行扯到身後，回頭怒道：「你幹什麼！」

穆知行搖頭，緊抓著顏乘不放，用僅有顏乘能夠聽見的聲音：「魔陣使出來，穆易風會發現的。到時候，人人都知道顏乘是魔帝了。」

「你說過，我若離開，你才暴露魔帝之名——顏乘，我還在呢。」

[顏乘，我還在呢，勝過我之前，不得傷人。]

顏乘幽幽望著穆知行，最終嗤了一聲。

他的確有將穆易風滅口的念頭。

動用魔契殺了穆易風，化為一坯黃土，知道他是魔帝的人就死了，試圖將穆知行從他身邊帶走的人也能死了。

但顏乘一直記得，穆知行是不願他殺人的。

否則五年來他隱姓埋名、立下戒律，圖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