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易風盯著顏乘與禾知交握的手。

先是禾知仰頭交談一句，隨後那顏乘發出一聲嘲笑——在穆易風眼裡，可是妥妥地在笑他。

他莫非、被耍了？

其實，禾知的多次拒絕，與手裡屬於顏乘的扇子，加上剛才與契主親密交談的動作聯繫起來，稍微有點腦子都該察覺。

「好，好啊，」穆易風覺得恥辱，指向顏乘，「顏乘，你得罪我了。」

換做別人聽到這句話，恐怕已經求著穆易風放過了。自清尊死後，穆易風乃穆氏第一傳人，尋常百姓，誰不想巴結他？

可惜，顏乘不是尋常人。整個穆氏他都敢得罪，何況區區一個大少。

他倒想看穆易風會怎樣。

他更想看，他不出手，穆知行會對穆易風怎樣。

但穆易風沒有，食指點了點，黑氣都快從腦門冒出來了，卻遲遲沒有動靜，場面一度陷入尷尬。

顏乘久久等不到想像中的攻擊，表情微妙。

「顏乘？」

顧才生打著傘，與顧封從遠處走來。

人一多，穆易風像是找到了台階下，冷笑一聲，揮手消了困住青岩的契陣，憤然離場。

顧才生左看右看，撐著傘幽幽飄來：「你們怎麼回事？和穆大少打起來了？」

顏乘冷漠：「滾，溫渡在客棧被刺，你還是去管管他吧。」

顧才生一驚：「哎唷我去，被刺？算你狠顏乘，我先回去看看。」

顧才生說著忙撐著傘跑了。

留顧封在雨中與顏乘面面相覷。

見色忘親。顧封眼底閃過無奈，對顏乘點頭，冒雨往客棧走去。

雨似乎小了些。

穆知行輕笑了聲：「穆易風這人，欺軟怕硬，我打小就知道。如果他不確定能打得過你，一定會走的。」

他剛入穆氏那會兒，穆易風成天找麻煩。原先他還經常與穆易風打得遍體鱗傷，後來穆大少漸漸打不過他了，也是這樣，只敢拿家主放狠話。

穆知行一開始覺得膈應，後來便懶得理了。

顏乘望向穆知行：「你倒是了解他。」

穆知行順著顏乘的目光，後知後覺自己還抓著顏乘的手。他寒毒入體，本就體寒，抓了顏乘這麼久，手心都熱了起來。

穆知行被燙到般鬆開。

沒想到顏乘反而回握，低沉帶著幾分銳意：「跟我回去。」

穆知行：「呃，你別生氣……」

顏乘的氣壓依舊低得要命。

穆知行試圖平復顏乘：「我是被穆易風帶出來的，並沒有走的想法。」

顏乘沒好氣敷衍地瞪回去：「是啊，畢竟你怕本尊用魔陣麼。你自己都快被穆易風察覺了，還怕本尊被發現是吧？」

「本尊」都出來了，穆知行心中嘀咕，好像真的生氣了。

只見顏乘一翻手掌，屬於魔帝的黑色契力凝結在手心。

周圍還有些人，穆知行下意識伸手欲要把這魔氣滅掉。

顏乘逗貓似地抬手，看穆知行舉著手也夠不到，才笑吟吟把魔氣給捏散。

穆知行：「……」

一點也不好玩。

顏乘一笑，望著雨中嬉鬧的孩童：「也是……如果我沒威脅，你恐怕早想一走了之——放心，只要你還在我視線範圍內，我就不會對他們下手。」

穆知行楞楞看著空氣的雨絲，一時間說不上話。

他應該是這麼想的，事實上也這麼想過的。

穆知行想過，如果不是怕顏乘以魔帝名頭重回九州，四處恐嚇，他早就想辦法解契離開了。

穆知行也想過，他生前欠了顏乘這麼多，他不過當顏乘契仆幾個月，哪怕被命令也認了，算是還債罷。

穆知行還想過，他雖失去了藉助穆易風回穆氏的機會，但還有另外的辦法，所以沒關係……

繁雜思緒海中，許多編撰的理由與謊言肆意掠過，將其攪得混沌不堪——獨獨留一隅空蕩又幹凈的地方放著不願觸碰，卻是最真實、固執又幼稚的想法。

假的，自欺欺人。

他就是不想……罷了。

不是因為被顏乘威脅，也不是因為與穆易風撕破臉皮、失去了機會。千千萬萬個理由都是借口，說是沒有走的想法，就是不想走。

穆知行斂眸，覺得自己有些可笑。他竟然從自己的想法里，品出了一絲自暴自棄的感覺。

不該。

雨下得更大了。

一把傘膨地在穆知行頭頂開了花。

穆知行抬頭。

只見顏乘空餘的手撐著紙傘，唇角勾起嘲諷的笑：「走吧，看你淋成什麼樣，給我回去洗個澡。小孩體質，發燒了凈惹麻煩。」

穆知行：「……你哪來的傘？有點眼熟。」

「穆易風的。」

穆知行哭笑不得。顏乘什麼時候搶了穆易風的傘？剛剛打架的時候？

「嘖，難看，回客棧就扔了它。」顏乘嫌棄地旋了圈傘，甩開水珠，拉著穆知行朝前，「走了。」

算了，穆知行想，算了吧。

他也就仗著小孩子的身材多在顏乘身旁呆一兩天，何不拖到最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