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燕春樓，穆知行才知道，顏乘所謂的「另有要事」指的是什麼。

「多要三張帆票？」桃嫣笑出聲，「顏公子，你怎麼不搶劫我呢？」

桃嫣說著，作涼涼狀嘆了口氣：「也對，您是東家，搶都不用搶。」

顏乘蹙眉：「當真不行？」

「顏公子，您要是像顧才生那般，提前一兩個月，我還能給您買來。可現在帆票都下發了，您也只能從別人手裡要——別人等了幾個月才拿到手的帆票，又怎會輕易賣給你呢？」桃嫣搖頭，語氣幽怨，「您是沒坐過契帆麼？」

顏乘被這麼一問，不知想到什麼，難以察覺地笑了聲。

他不是沒坐過契帆，只不過以前託了清尊的福，次次免費罷了，哪會有買票等票這麼多麻煩事兒。

要知道，世人給穆知行一個尊者稱號，可不僅僅是因為「收服魔帝」，而是因為穆知行所做的傳奇的事兒，實在太多了。

多到連這契帆能從一艘滿是武器無處落腳的鳥，變成搭載普通民眾，翱翔高空的雁，也有他一份功勞。

契帆，本是欽君神醫主持，眾多陣師為輔，專為伏魔營造的戰爭器具。然而戰爭平息多年，穆知行是第一個提出將契帆改民用的人，也是改造的主陣師。

關於契帆改造，還有一個小小的傳言。據說清尊少時因閉關改造契帆而錯過藏寶閣入閣考核。待清尊出關後，穆家主竟破了規矩，單獨為清尊安排了僅有一人的考核。

榜單放出，清尊不僅奪得首榜，竟還破了欽君年輕時的記錄。

憑這一身份，清尊上帆，不僅免費，還可直接入住主艙，甚至能夠親自掌控契帆。

畢竟沒有誰比清尊更熟悉這玩意兒了。

穆知行遊歷九州補陣，有時免不了得回幾趟穆氏，便要以乾龍鎮為中轉，乘契帆回家。而清尊身後帶著的「魔帝」已經淪為契仆，自然是跟著免費的。

當時顏乘可謂滿心憤恨。

憤恨的同時，又不得不佩服。這畢竟是他一開始就打算招入冥淵谷的人才，只不過陰差陽錯，虎落平陽罷了。

嗯，沒錯，虎落平陽罷了……

以前拉不下臉去和穆知行免費乘帆，如今五年過去，顏乘反倒開始懷念。

畢竟這位能夠免費上帆的人，幾年前早「死掉」了。就算穆知行真恢復，死而復生也太過離奇，難以取得掌帆人信任。

「可惜了……」顏乘嘖聲，「這契帆怎麼就不能多幾艘。」

「……你就這麼趕時間？」穆知行低聲問。

「想早些帶你回，不行？」顏乘說得悠然。

穆知行抿唇，似乎有些冷，袖子攏得更緊了。他分明清清楚楚知道，顏乘帶他回冥淵谷，一來是報復，指不定有什麼手段；二來是想讓自己為冥淵谷效力，好對穆氏下手。

這是有目的性的。

可顏乘張口就是「帶你回」，也太容易讓人想歪了。

「咳咳，」桃嫣望著耳語的主僕二人，微微挑眉：「顏公子可還有其他事？我可是很忙的哦。」

顏乘將視線從穆知行身上挪到桌前，望著那僅剩的兩張帆票，最後什麼表情也沒有，伸手取過揣進兜里，算是放棄了這個念頭。

******

廣安茶樓。

穆易風拍桌而起：「什麼，琴師走了？」

青岩單膝跪地，低頭道：「是。」

穆易風冷聲問：「你呢？你就這麼放他們回去？」

「顧才生與顧封皆護送琴師，無法下手。」青岩緊緊盯著地面，手甚至已經開始有意地護在胸前。

「廢物！」

然而想像中的踢打併沒有落在青岩身上——房間里還有另外的客人。

自蔡、顧兩氏後，穆易風又與李氏再談契石交易。好不容易簽了條約定了金，穆易風正哄得李公子天花亂墜，稱兄道友，不出意外還能加點貨。

要事纏身，又怎會將寶貴的時間浪費在一個契仆身上？

好在丟的是琴師，不是那疑似清尊之子的小孩。

穆易風方方面面都被清尊壓一頭，他好不容易看著清尊消失，好不容易等來了清尊的死訊，等來了他在穆氏的出頭之日。

清尊早已淡去，消失得一幹二凈，他不該再借著後代的名頭出現。

若清尊的後代被大眾找到，父親又要焦點放在那小孩兒身上——就像以往偏擔穆知行那般。

他寧可錯殺，也要將對方扼殺在苗頭。若無法收入麾下，毀了也無所謂。

這些早有的想法只是在穆易風腦海里一閃而過。

他依舊是彬彬有禮的模樣，就這麼任報信的青岩跪著，朝李公子客氣道：「不好意思，劣仆難教，辦事不利，氣上了頭。不必管他，我們繼續談。」

李公子嘿嘿一笑：「是契仆不省心？換一個就是啊！燕春樓那些個小館據說許多契仆出身，都是被調教過的，哪一個不討人喜歡？」

「我可沒那精力，我只需懂得辦事的契仆。」穆易風心中不屑。

他不明白，為何與他談生意的人，十個有九喜歡往燕春樓跑，還有一個是小心眼顧封。

至於青岩……

青岩是他的東西，憑什麼要換走，多收一個不就成了？

穆大少爺目光停頓，不知看見什麼，唇角一勾，半道改了口。

他作大度狀，朝李公子一嘆：「萬一他真沒用，與其換去燕春樓，還不如先給李公子你消遣消遣。」

此話一出，青岩敏感地冒出冷汗。

李公子？消遣？

消遣什麼？

談商開始前，青岩奉命到門下迎接。可李公子卻以時間未到為由遲遲不出。馬車停在角落許久，哪怕下來的是個衣冠楚楚的公子，青岩也永遠忘不了搖晃的車廂，與隱隱傳來的哭腔與呻吟。

青岩一陣惡寒。

「不如這樣吧，李公子。」

一句話將青岩提回了神。

「正巧我讓青岩辦的事，還有迴轉之地。若青岩辦成，算他能幹點事，不換也罷。若辦不成，這契仆留著也沒用，送你當個小僕如何？」

穆易風歪頭看向青岩，涼薄地笑了：「反正李公子不嫌多，不是麼？」

李公子眼前一亮，他就一小人物，能撿著穆大少的契仆，不僅不糗，還賺了一筆呢：「此話當真？」

「當真，左右是少個契仆罷了。」穆易風欣賞著青岩顫抖的脊背，彷彿找回了第一次收青岩為契仆的樂趣。

他似乎找到了新的，打壓青岩的法子。

就是這樣，害怕他，恐懼他，臣服他。

而不是像無趣的木偶，只會點頭。

「琴師丟了，還有禾知呢，你能帶回來吧，青岩？」

青岩依舊低著頭：「屬下儘力。」

穆易風走到青岩面前，帶著笑意：「別苦著臉啊，我也算不是什麼不講道理的契主。」

「要不，就現在，讓李公子做個證兒吧。」

李公子見狀，嘴上答應，心裡有數了。

他又不是不會觀言察色，雖然他聽不懂要辦什麼，可穆大少要親自跟去，管他什麼事兒也肯定能辦成了吧？

感情這穆大少說著要給契仆，真只是說說而已。

……

而青岩卻沒心思察覺到這些。

因為他的主人還低聲說了一句話。

「青岩，契帆快開了，我們沒多少時間拖。」

「將禾知給我帶回來，如果帶不回來，殺了吧。」

衣衫下的契紋忽而亮起，一道契陣自空氣中浮現，掀起微弱的風，吹散青岩鬢髮。青岩瞳孔微縮，望著光芒遍布看似雜亂卻有序的契陣紋理，又迅疾地變為虛無。

「這是命令。」

青岩面色凝滯，最終恭順地低頭，吐出一個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