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玉、將軍、南宮……

顏乘與穆知行相互一望，雙方的眼中都映出了同一個猜測。

當初在南宮鎖家中發現的那鐫刻了穆氏紋理木盒，彎彎繞繞，竟在此地找到來頭。

馮奕還是頭一次聽說赤鎏火這玩意：「神醫的赤鎏火？既然是神醫的東西，想必壞不到哪兒去吧？」

桃嫣一笑：「那是自然。當年所有醫師都說他活不過兩年，只有欽君給出了紅玉。說赤鎏火乃世間純陽，淬鍊入魂，隨身攜帶也能驅除寒氣——想不到，現今穆氏會用人情換赤鎏火，唉，我就該把那玉留給自己。」

「所以……」顏乘表情難以言說，「是你把赤鎏火——那塊紅玉，給了南宮臧。」

「紅玉……？」馮奕嘶了聲，終於想到了什麼：「啊。」

穆知行佯裝外人，縱然如此也忍不住眼神飄忽。

桃嫣蹙眉：「你們是什麼表情？」

顏乘大扇一指：「馮郎中，你來說。」

馮奕一臉茫然地指了指自己，下意識看顏乘身旁，想找禾知求情。可禾知早已不知去向，旁邊坐的換成了青紗蒙面，姓名都沒問出來的陌生男子。無奈，馮奕硬著頭皮問：「桃鴇頭，你當初怎麼想到救一位將軍？」

桃嫣眯起眼：「當年燕春樓連個名字也沒有，自然是看他衣著不凡，想撈一把了。怎麼，這種私事也得和你們說？」

「不不不用，你說的那塊紅玉，是不是通體光滑，頭系紅繩，形似圓棱，赤如烈陽？」

「不錯，你怎麼知道這麼清楚？」

「咳……我徒弟有一顆。」

桃嫣驚訝捂起嘴：「我看公子年紀輕輕，竟收將軍做了徒弟？」

「怎麼可能！」馮奕連忙否認，「我那徒兒還是個毛頭小子。」

「所以，你想告訴我，赤鎏火到了一孩子手中？」桃嫣輕輕往後一靠，自嘲道，「許是當年事出有因，我並未告知南宮臧那紅玉的來處與效用，只告訴他是個有價值的寶物。想必他那時不屑一顧，扔到了哪個疙瘩地兒，被孩子撿到罷了。他敢這麼做，估摸著命喪黃泉了吧。」

馮奕正色：「不，南宮將軍還活著。我徒兒大名南宮鎖，是從南宮族裡逃出來的小少爺——他就是將軍的兒子。」

「兒子？」桃嫣咯咯笑出聲，「原來您繞這彎子，是想告訴我將軍成婚了。我早做好了準備，那又怎會想不到他結婚？馮郎中，你小心翼翼的樣子可真可愛。」

「可是，」馮奕越說越小聲，「我徒兒說，那是他母親的遺物……」

短短一句話，信息量可不簡單。

「夠了！」

馮奕一個激靈。

「我聽這些做什麼？又和我沒關係。」桃嫣語氣很快緩和，依舊笑臉盈盈，態度卻截然相反，「我看你們似乎打聽到了想要的東西，那麼恕我不再奉陪，慢走不送。」

……

暮秋將逝，涼風吹來蕭瑟的葉，顏乘等人立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

「馮郎中，你太不會觀言察色了，」顏乘面無表情，抱臂望著燕春樓的牌匾，「看你做的好事。」

馮奕抓頭：「不是你讓我說的麼？我可是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實話實說的。那孩子還老同我吹這是『我父親給我娘的嫁禮』呢，誰知那塊玉來源如此尷尬？這可太超綱了。」

「那一口一句要去救穆氏的南宮臧，果真是個廢物，」顏乘不屑嗤笑，「嗤，拋家棄子不說，還拿桃鴇頭的贈禮轉手給妻子作嫁禮，魔族的為人都比他正直！他還真有臉面活下去……」

顏乘蹙眉沉默。

既然南宮臧已經將赤鎏火送出，那被判剩餘兩年生命的他又如何活下來？難不成……那赤鎏火果真奏效，將寒毒醫好了？

馮奕嘆道：「可他作為一個將軍，對九州的貢獻也不假。若不是他救出欽君神醫，人魔兩界何來的大陣隔絕？桃鴇頭也提過，將軍是大戰期間中的寒毒，算得上個負傷功臣。」

「你向著他？」

「咳，我那是客觀分析……」

「那個……」

忽然有人打斷了顏乘與馮奕的爭辯，馮奕歪頭一看，正是先前那一聲不吭的蒙面男子。

「他人的私事我們不好管，重點放在赤鎏火的去向較好，」蒙面男子提議，「既然赤鎏火在南宮鎖那裡，回客棧問問就知曉了。」

顏乘嘖了聲，黑扇敲著掌心：「也是。」

馮奕舒了口氣，蒙面男子則攏起袖口，壓低了聲音問顏乘：「赤鎏火似乎也是你想要的，你打算怎麼辦？」

顏乘眯眼：「有什麼區別？在你這不就是在我這麼？」

蒙面男子似乎有些無話可說。

「等一等，」馮奕終於忍不住插話，「我說，你們真是剛認識？怎麼感覺很熟的樣子？他連南宮鎖在客棧都知道？」

穆知行扭頭，只見顏乘臉色僵硬，若不是為了面子，幾乎要朝馮奕翻白眼了。

顏乘向來懶得多做解釋，這個穆知行是知道的。一來麻煩，二來他不需要。若有顏乘想隱瞞的事情，他直接魔氣威嚇，讓那些人閉嘴便是，用不著撒謊來解決。

哪怕顏乘在隱姓埋名的五年裡學會了應付人的手段，但本性依舊如此。

與其將希望放在顏乘敷衍上，穆知行還是傾向於自己解釋：「我知道這些，是醒來後顏公子告訴我的。實不相瞞，在找到落腳點之前，我或許要和你們住同一個客棧，請多指教了。」

「原來如此！那可不必客氣，我們也算是鄰居了吧，敢問怎麼稱呼？」

「叫我行知便可。」

顏乘嘴角一抽，這起名方式真夠絕的。

馮奕見這新認識的行知頗有耐心，不像表面上的冷淡，便忍不住就遠離顏乘，往行知那邊挪，站到了行知旁：「哎，我看你也不是那麼難說話嘛，怎麼一直蒙著臉，出門還帶個這麼大的斗笠呢？」

穆知行任由馮奕打量：「我身份不明，怎能被找到？」

馮奕恍然。仔細想想，沒誰會無緣無故蒙面藏身，行知是契仆，躲誰就不言而喻了：「不好意思，實在不好意思，在下又唐突了。那你有沒有見過顏乘旁邊那一個小孩，和你一樣身中寒毒……」

「知道唐突還這麼多屁話！」顏乘不耐煩的心情到了極點，一黑扇捅得馮奕直呼疼，又反手拿出兩張帆票，渾身冷氣地威脅馮奕閉了嘴，將對方先打發走了。

穆知行抿嘴，扶了扶寬大的斗笠，與顏乘並行。

顏乘瞥了一眼：「你剛才是不是想笑？」

穆知行泰然自若：「……沒有。」

顏乘哼了聲，顯然不信，隨後眯起雙眸，邪氣黝黑的雙瞳深不見底：「桃嫣是不是說過，當年她發現南宮臧的寒毒後，對方只剩兩年可活。」

「嗯。」

「我猜，桃嫣碰上那廢物將軍，大概在將軍出走南宮族那年——也就是二十五年前。而伏魔大戰的結束，則是三十年前。算他大戰最後一年染毒，到出走南宮氏遇上桃嫣，只有短短五年多。也就是說，中毒之人，約摸有七年左右的時限。」

「穆知行，」顏乘摺扇一敲，慍怒從低沉字句間滲了出來，「毒骷殿爆炸到現在也有五年之久了，可你總不將寒毒放在心上。本尊若是不說，你是不是還不清楚自己剩幾年？」